这话极会挑动人心。
不少宗室闻言,神色果然都微微变化。
他们未必喜欢伦柱,也未必真觉得鄂伦泰无辜,可他们毕竟都是宗室,骨子里最在意的便是身份与体面。今日福康安能斩顺承郡王府亲卫,明日若换成他们府中奴才,甚至换成他们自己,又该如何?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也趁势开口。
“还有黑塔。”
他说到黑塔时,脸色愈发阴沉。
“黑塔虽是护卫,却也死在富察·景铄手里。恒谨如今仍旧昏迷不醒,裕兴更断了一条腿。福康安口口声声说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可在场伤亡最重的,分明是诸王府的人。”
裕丰闻言,也终于缓缓上前一步。
他到底是亲王,比伦柱稳得住些,声音里仍竭力压着沉痛与怒意。
“睿亲王,礼亲王,郑亲王,诸位宗老。本王今日原是为调停而去,不料事情竟闹到这般地步。裕兴年轻鲁莽,是有不是;恒谨也未必全然妥当。可景铄一到,便大打出手,先伤裕兴,再杀黑塔,后又叫人围逼我等。瑶林救子心切,本王可以体谅,可若因此便将所有罪责都一股脑推到王府头上,未免太过。”
他说得比伦柱委婉得多。
可意思却是一样的。
无非还是想将这桩事重新拖回“小辈争斗、双方都有伤亡”的浑水里去,只要水浑了,他们便还有周旋的余地,宗室便还能撑住一层脸面。
堂中立时响起低低议论。
“裕兴腿断,总是事实。”
“黑塔也死了。”
“鄂伦泰被斩,确实太过。”
“富察家这些年圣眷太隆,行事也未免有些锋芒太盛、肆无忌惮了些……”
这些声音都不大,却足以让堂中气氛一点点偏移。
王拓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苏雅被下药,不是不知道安成被打,不是不知道鄂伦泰暗箭取命。他们只是本能地先护宗室,先护王府体面,先把“富察家过于强横”这顶帽子扣下来。
只要这顶帽子扣住了,后头所有证据,都会被他们一件件削弱,一层层消磨,最后再将一场蓄意逼婚、暗箭杀人的恶局,重新说成一场双方都失了分寸的意气冲突。
福康安却没有急着辩。
他只是看向淳颖,声音平稳:
“睿亲王,臣可以说话了吗?”
淳颖点了点头,无奈的说道:
“说吧!”
福康安这才转身,先指向那件血衣。
“这是铄儿今日所穿之衣。”
亲卫立刻将血衣展开。
月白衣料之上,肩头那一片血迹格外刺目,暗红沉沉地洇开在雪白缎面之间,像霜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枝残梅。
堂中不少人原还各怀心思,待看见那片血,神情却都不由得微微一顿。便是方才还有心偏帮王府的人,目光落到那件血衣上时,呼吸也不由轻了一分。
福康安站在堂前,神色不动,声音沉稳得近乎冷硬。
“鄂伦泰以铁胎硬弓暗射铄儿,第一箭取心口,第二箭锁咽喉。若非铄儿躲得快,若非本贝子及时赶到,今日这堂上摆着的,便不是一件血衣,而是我福康安孩儿的尸身。”
一言毕,又抬手指向断弓。
“此弓诸位尽可验看。铁胎强弓,十五力强弓非寻常护卫可用;能在高坡之上借势连发两箭、箭箭直取要害者,更不是寻常劝架护主的手段。鄂伦泰在高坡上连发冷箭,不是劝架,不是护主,是杀人。”
伦柱闻言,立刻像被火烫了似的,嘶声叫道:
“他只是护本王!”
福康安这才转眼看向他。
“护你?”
他唇边那点冷意一点点漫上眼底,眸中寒光愈见逼人。
“铄儿当时正护着安成与苏雅。你命鄂伦泰继续射杀他,在场这么多双眼睛,豫亲王府的人看见了,郑亲王府的人看见了,顺承郡王府自己的人也看见了。伦柱,你是觉得宗人府满堂宗室,都会替你做瞎子,还是觉得只要把‘护主’二字往前一顶,便能把暗箭杀人的罪过一笔抹平?”
伦柱脸色顿时一白,胸口起伏,却竟一时接不上话来。
福康安也不再同他纠缠,只又抬手,指向黑塔尸身。
“黑塔之死,我也不必避讳。是铄儿杀的。”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人反倒都怔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福康安必会在黑塔这一节上略作遮掩,至少先推成“混乱之中失手误伤”,却没想到他竟当堂认下,而且认得这样平静、这样干脆。那不是失措之下的抢白,倒像是本就打定了主意,要把一切都摆到日头底下,由人来验。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闻言,立时冷笑起来。
这人是克勤郡王府旁支里一位年长宗亲,论辈分不低,平素最是护短,看重的也正是王府体面与宗支颜面。
黑塔虽只是护卫,可毕竟死在这场局中,又偏偏挂着克勤郡王府的名头,他若不立时发难,倒显得这一支太过软弱。
“既然福康安贝子认了,那便请睿亲王记录在案。富察·景铄杀克勤郡王府护卫黑塔——”
“本贝子还没说完。”
福康安冷冷将他打断。
那辅国公脸色顿时一沉,眉间怒色更重。
福康安却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只继续说道:
“黑塔受恒谨暗示,趁乱对多拉尔·安成下黑手,黑虎爪直取心口。若非林苍横臂拦阻,安成当场便要重伤,甚至毙命。之后他又护着恒谨,趁乱偷袭铄儿,铄儿被逼反击,方才杀之。”
他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林苍。
“林苍,你当时可在?”
林苍站在堂下,自进宗人府后便一直神色沉沉。他是豫亲王府的人,又偏偏在驿站那一场里亲眼见了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心里本就如压巨石。此刻见福康安当堂点他,终究还是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
裕丰脸色顿时变了。
他先前最怕的,便是林苍在堂上开口。因为别人说黑塔下手狠,他尚可推说看错了、乱中误认;可林苍若认,便等于豫亲王府自己的人亲自坐实此事,再想翻过去,便难了。
福康安看着林苍,声音依旧沉稳。
“黑塔出手,是寻常拉扯,还是直取要害?”
林苍低下头、半晌后方涩声道:
“直取要害。”
堂中顿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