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亲王积哈纳捻着扳指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了王拓片刻,又缓缓看向身后的乌尔恭阿。
乌尔恭阿低着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知道,王拓这一句话,不只是问礼亲王永恩,也是在问满堂宗室,更是在问他这个今日站在驿站现场、却并未第一时间彻底站出来阻断此事的郑亲王世子。
淳颖坐在正中,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之色。
宗人府掌的是宗室规矩。
可若规矩不能护人,只能护短,那这规矩,迟早是要被御前那道真正的雷霆劈开的。
这句话落下,宗人府正堂之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满堂宗室,冠带森森。
有人脸色难看。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捻着朝珠的手微微一顿。也有人垂下眼去,仿佛没听见王拓最后那一句“不敢敬”。
少年声音不高。
可偏偏就是这不高不低、清清楚楚的几句话,将堂上那层“宗室体面”的遮羞布,生生掀开了一角。
若宗室体面是护人,那自然人人该敬。
可若宗室体面成了欺人的名头,成了下药逼婚、暗箭杀人之后的护身符,那这样的体面,便再没有人能理直气壮地拿出来压人。
礼亲王永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他本意是拿“恃才凌宗”四字压住王拓,让这个少年在满堂宗室面前露出怯意。少年人最怕什么?怕名声坏,怕长辈斥,怕众口铄金。
只要王拓稍有慌乱,堂中众人便可顺势将富察家的锋芒说成跋扈,将今日救人说成逞强。
谁知王拓不躲不避,竟反手将“宗室体面”四字问了回来。
这一问,问得太直。也太狠。
永恩捻着朝珠,冷冷道:
“好一个不敢敬。”
他抬眼看向福康安,又看向王拓。
“富察家的孩子,果然好胆量。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倒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敢在宗人府堂上,说自己不敢敬宗室体面。”
王拓拱手,神色并不见变,不卑不亢的接声道:
“礼亲王误会了。景铄敬的是护国安民的宗室,敬的是为大清流血出力的王爷贝勒,敬的是守祖宗家法、护妇孺安危的长辈。”
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裕丰与伦柱,语气轻蔑的接着道:
“景铄不敬的,是拿祖宗体面欺孤女寡妇的人。”
这话一出,伦柱顿时勃然变色。
“富察·景铄!你放肆!”
王拓看向他,眼神极平,嘴角的蔑笑,却不加遮掩的回道:
“顺承郡王方才在驿站,说议罪银可买命时,是否也觉得自己放肆?”
伦柱喉头一堵。
“你——”
可这一声“你”之后,竟再说不出下文来。因为只要再往下说,便等于把驿站那一句自己亲口说出的狂言,又重新翻到众人眼前。
王拓没有再看他,转而望向淳颖。
“睿亲王,今日景铄在堂上认杀黑塔,认伤裕兴,认与恒谨冲突,皆因这些事确是景铄亲手所为。可景铄也请宗人府记明白:若无苏雅姐姐被下药在先,若无安成被围殴吐血在先,若无黑塔下黑手取命在先,若无鄂伦泰暗箭射杀在先,景铄不会动这一拳一剑。”
他说到此处,少年声音愈发沉了下来,言辞凿凿的说道:
“救人而伤凶,景铄认。可若要把凶徒说成苦主,把受害之人说成跋扈,景铄不认。”
满堂又是一静。
定郡王绵恩听到这里,原本压在胸口那股闷火终于稍稍缓了几分。他看着王拓的背影,心中既心疼,又暗暗点头。
这孩子今日虽怒,却没有被怒意冲昏头。他先认自己动手,再问对方缘由;先把责任担住,再把是非剖开。如此一来,旁人便不能说他推诿,也不能轻易拿“少年狡辩”四字来压他。
郑亲王积哈纳眼底,也掠过一丝难得的赞许。
他原先只知乌尔恭阿与王拓私交不坏,今日又遣人报信,多少还有几分担心,自家这一支会不会被卷进富察家与礼亲王、顺承郡王之间的深水之中。
可此刻看王拓堂上应对,方觉这个孩子并非只是靠圣眷与才名压人。
他有胆。
也有理。
有锋芒。
也有分寸。
这样的少年,若日后当真能一路长成,未必不是宗室之外一根真正可借的栋梁。
可堂中并非人人都这样想。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冷哼一声,道:
“好一番伶牙俐齿。你说救人便是救人,你说黑塔取命便是取命。可如今黑塔死了,鄂伦泰也死了。死人不会说话,自然任你们富察家父子往他们身上安罪名。”
这位辅国公姓爱新觉罗,名讷苏,出自克勤郡王府旁支,克勤郡王雅朗阿身子骨速来羸弱,今日犯了病气,特让讷苏前来问罪。
这个讷苏平生最重的便是宗支颜面,也最恼外姓勋贵在宗室堂上占尽道理。此刻他冷声发难,倒也不全是替黑塔叫屈,更是替克勤郡王府这一支的脸面撑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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