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铮言直诘冠缨尊(二)(1 / 1)

伦柱脸色一僵,随即仍不甘心地咬牙道:

“定郡王也要偏袒富察家?”

绵恩冷笑了一声。

“本王偏袒的不是富察家,本王偏袒的是人命,是是非,是这堂上还没坏尽的几分规矩。”

说罢,他转头看向淳颖,拱手道:

“睿亲王,那些黑衣人来历,本王知道一些。此事并非富察家私蓄死士,更非什么谋逆藏兵。”

堂中众人神色顿时一震。

礼亲王永恩眼底微动,立刻接道:

“既然定郡王知道,那便请王爷当堂说个明白。”

绵恩神色却仍不见波澜。

“不能当堂说。”

这四个字一出,堂中顿时哗然。

有人蹙眉,有人抬眼,有人彼此交换目光,显然谁也没想到绵恩会这样回答。因为“知道”却“不说”,这本身便足够引人疑心。

伦柱抓住机会,立刻尖声道:

“不能说?不能说便是心虚!”

裕丰也沉下声音,顺势逼问:

“王爷既说知道,又不肯明言,如何叫宗人府信服?难不成只凭一句‘本王知道’,便要叫满堂宗亲都闭嘴不问?”

绵恩闻言,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竟有几分近乎俯视的冷意。

“不是不能向朝廷说,是不能向你们说。”

这句话一落,堂中空气顿时猛地一沉。

绵恩慢慢说道:

“此事牵涉旧案,也牵涉皇上早年密旨。若诸位非要追问,本王可以入宫面奏。到了御前,皇上只要应允,你等问一句,本王答一句,绝不隐瞒。可在宗人府堂上,当着诸多无干人等,恕本王不能开口。”

满堂宗室顿时神色各异。

皇上早年密旨。

旧案。

这几个字一旦抬出来,事情便立刻不一样了。

若绵恩只是单纯护着富察家,众人还可以逼他说明白。可他既把“皇上密旨”四字摆在前头,谁还敢当堂说他胡诌?谁又敢追问,自己有没有资格听皇上的密旨旧案?

便连方才说话极稳的那位怡亲王一系老镇国公,此刻也不由抬眼看了绵恩一瞬,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宗室堂审里的口角了,而是隐隐碰到御前密事的边了。

礼亲王永恩眼神微冷。

他自然不信绵恩一句话便足以完全洗清富察家。可他也知道,话既到了这里,再强逼下去,便不是单纯问案,而是有了逼问御前密事之嫌。

宗室可以讲体面,可以讲规矩,却没有谁真敢在明面上说一句“皇上的密旨也要拿到宗人府来过堂”。

郑亲王积哈纳此时也终于缓缓开口。

“既然牵涉皇上密旨,便不宜在此堂上吵嚷。”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恰好把绵恩的话接得极稳,像是顺手便替这堂上乱起来的气势压了一压。

“今日宗人府要问的,是驿站案。苏雅为何被下药,安成为何被伤,黑塔为何下黑手,鄂伦泰为何暗箭杀人,伦柱为何说议罪银可买命,这些都是眼前证据分明、当场可问可审之事。”

他说到这里,转而看向永恩,语气仍稳。

“至于黑衣护卫来历,可另行密奏。若皇上准许宗人府知晓,宗人府自然能知;若皇上不准,诸位在此逼问,只怕也不合规矩。”

这话说得极稳。

既没有明着站到福康安那边,也没有替遗孤营作半句担保,可偏偏就是这样不偏不倚的一番话,将事情从宗室群情汹涌之中,硬生生拉回了“规矩”二字。

乌尔恭阿站在积哈纳身后,听见父亲开口,心里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郑亲王府便算是在明面上替富察家挡了一挡。可他也更知道,父亲这并非偏私。

今日若宗人府只盯着黑衣护卫,却不问下药逼婚、暗箭杀人,那宗室体面便真成了王拓方才所说的那块遮羞布了。

淳颖坐在正中,听到此处,也终于沉声开口:

“郑亲王所言有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黑衣护卫来历,本王会单列密折,请定郡王、福康安入宫说明。眼下先问驿站伤人、下药、暗箭诸事。”

伦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睿亲王!此事怎能轻轻放过?那些黑衣人——”

“伦柱!”

淳颖猛地一拍案。

案上茶盏应声一震,盖碗轻响,堂中立时安静下来。连方才还在低低议论的几位宗长,都下意识收了声。

淳颖脸色沉得厉害,冷声喝道:

“本王说了,单列密折,不是轻轻放过。倒是你,鄂伦泰是否奉你之命暗箭射杀景铄,你至今还未答。”

伦柱脸色瞬间便白了。绕了一大圈,刀终究还是又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福康安淡淡看着他。

王拓也看着他。

满堂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到了伦柱一人身上。

方才他借遗孤营翻起来的那点气焰,被淳颖这一拍案,又生生压了回去。

礼亲王永恩微微闭眼,手中朝珠转得也慢了几分。

他心里很明白,今日在宗人府中,怕是已难以彻底压住福康安父子了。除非——御前。

只有到了御前,才能把圣眷、宗室、私兵、新政这些明里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乾隆面前。也只有乾隆最后怎么取舍,才能真正决定今日风向最终往哪边落。

正堂内烛火轻轻摇晃。

王拓垂下眼,肩头伤处隐隐作痛,心里却越发清醒。

遗孤营这条线,已经露了。

宗室今日没能当堂钉死它,日后却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迟早还会把它翻出来,一次又一次,反复做文章。

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淳颖这一拍案,拍得伦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了干净。

方才他借着“黑衣死士”四字,几乎已经将堂中风向重新搅了起来。礼亲王永恩顺势发难,裕丰跟着添火,克勤郡王府也借黑塔身死咬住富察家不放,连肃亲王府、庄亲王府那几位一向持重的旁听宗长都微微动了容。

可绵恩一句“皇上早年密旨”,郑亲王积哈纳一句“另行密奏”,便硬生生将这条线暂时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