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骤然一静。
这话太重。重得连淳颖都不由皱了皱眉。
可在座众人心里其实都明白,福康安今日从驿站一路杀到宗人府,是压着怎样一口怒火进来的。他可以给淳颖面子,可以听绵恩劝阻,不在驿站再动那第二刀,却绝不会任由这些老宗室把下药逼婚、暗箭杀人这一桩桩血事,用“体面”“规矩”四个字轻轻抹过去。
礼亲王永恩手中朝珠一顿。缓缓抬起眼来,声音比先前更冷了三分,先冷笑几声,接着说道:
“好,好一个福康安。你富察家如今真是不同了。父子二人,一个在驿站杀人,一个在宗人府质问亲王。仗着皇上宠信,仗着军功圣眷,便将宗室长辈都不放在眼里。”
永恩这话一落,堂中不少宗室神色果然又变了。
来了。
王拓心中微微一动。
礼亲王永恩终于不再只绕着证据与案情打转,而是将真正的刀锋,转向了“圣眷”二字。
这才是最深的一根暗刺。
他们不敢说乾隆偏宠福康安,不敢说乾隆重用外臣压宗室,更不敢明言吉林屯垦、台湾军垦、收拢旧利这些政事,本就是皇上在背后推着走。于是他们便只能说:富察家仗着圣眷。
明面上是在骂福康安父子跋扈。
可暗地里,其实是在说乾隆偏心。
裕丰显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立刻沉声接道:
“礼亲王所言,并非无因。瑶林这些年军功赫赫,本王也一向敬重。可越是圣眷隆重,越该谨慎自持。今日你在驿站斩人,明日若在王府门前斩人,又该如何?今日私兵围王府,明日若围宗人府,又该如何?”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也跟着沉声道:
“富察家若只因自家孩子受伤,便可动刀杀人,旁人府中子弟受伤,又该找谁讨公道?若都照此例,各府还要不要规矩,还要不要王法了?”
伦柱听到这里,胆气也像是又回来了几分,咬牙恨声道:
“说到底,不过是皇上平日太纵着你们父子,才叫你们这般无法无天!”
此话一出,堂中空气骤然凝固。
淳颖脸色一变。
绵恩猛地转头。
裕丰更是在一瞬间便后悔,方才没能及时按住伦柱的嘴。
便连礼亲王永恩,眸光也轻轻闪了一下,却并未立刻出声斥责。
王拓心头也是一沉。
伦柱这句话,终究还是把所有人心里不敢明说的东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皇上太纵着你们父子。
这话若往轻了说,是怨福康安父子恃宠而骄。
可若往重了说,便是在怨乾隆用人失衡,偏宠外臣,纵得富察家压过宗室。
这一步,已经不是寻常口舌之争了。
这是把刀,开始往御前递了。
福康安脸上没有怒意,反倒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好。”
他看着伦柱,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目光愈发阴鸷质问道:
“这句话,你稍后若入宫,务必当着皇上的面,再原原本本说一遍。”
伦柱脸色骤然一白,嘴唇立时便抖了起来。
“本王……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定郡王绵恩,早就听得不耐重重的哼了声,大声喝道:
“尔敢妄议圣躬!”
伦柱张了张嘴,喉头滚了几滚,竟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淳颖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抬手便重重拍在案上,厉声喝道:
“伦柱,慎言!”
可已经晚了。
话既出口,满堂皆闻,便再不是一声“慎言”所能收回的了。
王拓微微抬眼,看向堂中众人,只见有几位年长宗室已然垂下眼去,不愿与人目光相接;有人端起茶盏,借喝茶掩住脸上神色;有人脸色微微发白,连捻朝珠的手都停了一停;还有人眼底竟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之后来不及遮掩的难堪。
原来如此。王拓心中忽然彻底明白了。
今日这一场宗人府问案,从来不只是苏雅被下药,不只是安成被打伤吐血,也不只是他肩头挨的这一箭。
它看似是一桩驿站风波,一场宗室子弟荒唐行事闹出来的血案,可真正翻到深处,牵动的却是宗室这些年一点一点积下来的不满。
不满富察家愈发显赫。
不满福康安权柄日重。
不满王拓年纪轻轻便屡得御前青睐。
更不满乾隆借着新政、军务、屯垦、田土,一寸一寸地收紧他们手中那些原本早已习以为常的旧利。
可他们不敢怨皇上。
于是那些不敢见天日的怨,便只能转而落在福康安父子身上。
王拓想到这里,肩头伤处忽然又隐隐疼了疼,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旧伤里轻轻一按,叫他从那层骤然明白的冷意里更清醒了几分。他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站着,任那丝疼意顺着肩骨往心里走,眼神反倒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礼亲王永恩自然也知道,伦柱方才那一句已是失言。
他微微皱了皱眉,终于缓缓开口,替这一句危险话头往回补了一层缓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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