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霜色赴宸闱》
寒街浸夜履声轻。
朔风扬,凛仪张。
冠佩成行,
步步踏心惊。
多少私心藏尽袂中情,
襟怀旷,世态宁。
层城高阙锁峥嵘。
天怀邈,俗虑冥。
荣辱须臾,
转瞬判枯荣。
独有孤臣风骨不随倾,
心神朗,器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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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恭阿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
“阿玛。”
积哈纳声音不高,却极稳。
“今日驿站之事,你在场?”
乌尔恭阿低头。
“儿子在。”
积哈纳又问:
“苏雅被下药、安成为何被伤、黑塔下黑手、鄂伦泰暗箭,这几桩事,你可亲眼所见?”
乌尔恭阿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满堂目光顿时又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这一句话若答了,便等于郑亲王府在御前之前,先将“现场证据”这四个字又压实了一层。可若不答,自己今日遣人报信、几番劝阻,便都成了半截善意。那半截善意救不了人,也洗不净他自己心里的迟疑。
乌尔恭阿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俯身伏地,沉声答道:
“回阿玛,儿子亲眼所见。苏雅姐姐被下药昏迷,安成被打伤吐血,黑塔对安成下黑手,林苍出手拦阻;鄂伦泰两箭暗射景铄,也确是奔着要害去的。”
堂中又是一静。
积哈纳这才抬眼看向淳颖,神色如常。
“睿亲王,郑亲王府不愿攀扯是非,也不愿替谁遮掩。乌尔恭阿既在场,他的话,可入宗人府案卷。”
淳颖点了点头。
“记下。”
这一句落定,伦柱与裕丰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因为郑亲王积哈纳这一开口,便等于把郑亲王府这一支的分量,压在了“现场所见为真”这一边。
宗室内部,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礼亲王一系想压富察家,顺承郡王府要脱罪,豫亲王府要自保,克勤郡王府想遮黑塔那一层脏事,郑亲王府却分明不愿为这一场荒唐陪葬。
礼亲王永恩看了积哈纳一眼,目光沉了沉,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淳颖心中至此,也终于有了决断。
他正要开口定下“即刻入宫请旨”的话,宗人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寻常府中差役奔走,急中有序,且一路直入,听脚步声细而不碎,在做诸人对这样的步伐都不陌生,是经年训练而成的内侍太监的看家本领。
堂中众人神色顿时齐齐一变。
紧接着,便见一个小太监由宗人府官员亲自引着,快步入堂。
小太监一进门,先迅速扫了一眼满堂宗室,随即站定于正堂之前,尖着嗓子高声道:
“皇上口谕——”
满堂之人神色皆变。
淳颖率先起身。
福康安、绵恩、裕丰、伦柱、王拓,以及堂中诸王府亲贵、贝勒、辅国公、镇国公、宗室长辈,也都纷纷跪下听旨。
那小太监立在堂前,年纪不大,声音却极清亮。
“皇上有旨,着宗人府诸王、福康安、富察·景铄并涉案诸人,即刻入宫见驾!”
话音落下,正堂里一片死寂。
裕丰脸色微白。
伦柱更是眼前发黑,险些连膝盖都跪不稳。
方才他在宗人府里,尚敢借着满堂宗室给自己壮胆,可一听见“入宫见驾”四字,那点强撑出来的胆气便像风中残烛一般,瞬间被吹得七零八落。
因为谁都知道,宗人府终究还是爱新觉罗家的衙门。
可紫禁城里坐着的那一位,才是爱新觉罗家的天。
礼亲王永恩捻着朝珠的手,也微微停了一停。
他心里很清楚,到了御前,许多话便不能再像方才这样绕着说。
什么圣眷太隆,什么外臣跋扈,什么宗室体面,什么祖宗家法,都要先经得起乾隆一双眼睛,再谈别的。
郑亲王积哈纳神色倒还不变,只微微侧过头去,低声吩咐乌尔恭阿:
“入宫之后,皇上若问,你照实说。一个字不可多,一个字不可少。”
乌尔恭阿连忙应道:
“儿子明白。”
定郡王绵恩缓缓抬起头,神情反倒比先前松了一分。他最担心的,本就是宗人府堂上这群宗室各怀心思,把驿站那桩血事一层层拧弯拧歪,如今乾隆直接传口谕召见,事情反倒不至于继续在这堂上空转下去。
福康安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只向传旨太监拱手领命,看不出半点慌乱。
王拓跪在福康安身侧,听见“富察·景铄”四字时,心里却微微一动。
这道口谕来得太快。
快得像乾隆早已在某个地方听见了宗人府里所有暗流,甚至早在他们还未把这场问案彻底推到僵局之前,宫里便已经收到了信。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也正看着他。
父子目光一触,福康安眼中的寒意稍稍散了些,低声问道:
“铄儿,撑得住吗?”
王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极稳。
“撑得住。”
福康安看着他肩头包扎之下隐隐透出的那一点血色,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心疼,随即便又被更深一层的冷意压了下去。
“那便走。”
他站起身来,披风一振,满堂烛火仿佛也跟着微微一晃。
“入宫见驾。”
王拓也随之起身。
外头夜色已深,宗人府门前灯火森森,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吹动众人衣袍,也吹得那装着断弓的木盘微微一颤。
这一夜,永定门外驿站的那场风波,终于从宗人府,一路烧进了紫禁城。
而真正要被问的,也已不再只是苏雅一人的委屈,不再只是安成吐出的那口血,不再只是王拓肩头中的那一箭。
要被问的,是宗室旧贵与富察新贵的锋芒。
是乾隆手中法度与王府旧利的碰撞。
更是那些藏在“体面”“圣眷”“祖宗家法”之后,谁都不敢明说,却又人人心知肚明的深水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