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独倚寒檠思往路(二)(1 / 1)

富察氏的眼圈,终于一点点红了。

她出身富察家,自然听得懂这番话最底下的意思。

什么叫后路?

后路,便是不敢再把命全押在眼前这座城里了。

便是再深的圣眷、再大的富贵、再显赫的门庭,到了将来,也未必能保得住一家老小安安稳稳站在京中。

永瑆说得极是平淡,可她却只觉得字字珠玑。

她怔怔坐了片刻,眼里终究还是慢慢浮起泪来,泣声道:

“皇阿玛这里……竟已想到这一步了么?”

永瑆望着她那双含泪的眼,心里也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话对富察氏来说,太重。

因为富察家如今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福康安圣眷正隆,景铄又如此惊才绝艳。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局面,照理说正该是最意气、最风光的时候。

可偏偏,也正是在最风光的时候,皇阿玛已经开始替他们盘算“若京里站不住了,该往哪里退”。

这叫富察氏如何不心酸?

她不是怕吃苦。

她只是忽然明白,所谓滔天恩宠,原来并不只是荣耀,有时也是最早逼着人往后看的那只手。

富察氏眼里泪光浮动,低低道:

“景铄那样的孩子……若将来竟要靠退来保命,未免太……”

她话没说完,眼泪却已轻轻滚了下来。

永瑆看着她,终究还是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握在掌中。

“你别只顾难过。”

他声音很轻,却也很稳。

“往好处想,起码皇阿玛还肯替你们家想到这一步。”

“有些人家,等真出了事,才知道原来连后路都没有。如今你们富察家至少还在皇阿玛心上,至少他还肯为你们谋算。能保性命,能保富贵,能保一脉不断,已不是易事。”

富察氏泪眼涟涟地看着他,喃喃道:

“可那还是太苦了些。”

永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低叹了一声:

“是苦。”

“可天家底下,哪有不苦的富贵。”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垂下,像是也在看某种自己早知、却并不愿日日细想的东西。

“皇阿玛今日的恩典,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君恩深重啊。”

“可说到底——”

永瑆微微顿了顿,终是将那一句压得极轻、也极冷的话说了出来:

“皇家速来圣恩如水。”

“此时看着温,落得久些,便冷了。捧在掌心时是活路,真漫过来时,人却未必由得自己。”

室中灯火微微一晃。

富察氏听着这一句,泪意反倒更重,许久都未能再言。

而永瑆握着她的手,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光,也久久未再出声。

因为夫妻二人心里都明白——

这场风暴,眼下还在远处。

可它既已被皇阿玛看见,便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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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瑆处灯火未熄,裕亲王府里却已换了一番气象。

白日里,自宗人府出来之时,天色还未彻底暗下去。

林苍骑马回到裕亲王府门前时,府门前那两只石狮子在暮色里沉沉蹲着,门上匾额也像被压了一层灰气。

往日里他出入此间,门子见了,总要恭恭敬敬叫一声“林爷”,哪怕心里未必恭敬,面上总还过得去。可今日不同。

那门子远远瞧见林苍回来,神色便先变了一变,待到近前,也没了往日那点殷勤,只勉强懒懒的垂了垂手,低声道:

“林爷回来了。”

林苍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旁小厮,神情倒还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

门子眼神闪烁,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明说,末了只压低声音道:

“王爷……还有二爷,都在里头等着呢。说您一回来,便立时进去回话。”

林苍听了,唇边反倒极淡地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他当然知道是在等他。

今日宗人府录供,一改素来的推诿风气,句句都是奔着驿站风波、宗室勾连、黑塔下杀手、裕兴等人仗势生事这些足以叫一府都跟着丢脸的大事上的话头。

他这一去,便等于将裕亲王府的体面一点点的剥了下来。

裕丰、裕兴兄弟会等着他,不奇怪。

林苍只略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罢,便径自往里走去。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灯火已上,檐下风却冷。

府中下人见了他,或远远避开,或低头装作忙碌,再不似从前那般有人上前热络问安。

林苍心里明白,这些人都已闻到了风向,捧高踩低已成惯例。

王府失势未必在今日。

可王府的威风,至少在今日,已叫人看出裂缝来了。

等到林苍掀帘入了偏厅,屋里药气与香薰之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熏得人眉头一沉。

裕丰坐在上首,一身家常袍服,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旁边榻上,裕兴半倚半躺着,一条断腿仍高高垫着,脸色因伤与怒意交织,青白得骇人。

昨日驿站里景铄一脚断他腿骨,疼得他夜不能寐,勉强靠着福寿膏吊着精气。

此刻见林苍进来,他那双眼便像见了仇人似的,立时红了三分。

“你还知道回来?”

他撑着榻沿,咬牙切齿地盯着林苍,声音又尖又厉:

“爷还当你今日出了宗人府的门,便索性投别人门下去了!怎么,如今录完了供,踩着我们王府的脸替自己挣干净了,倒还有脸回来?”

林苍站在堂中,先朝上首的裕丰拱了拱手,算是尽了礼数,而后才淡淡抬眼,看向裕兴。

“二爷叫我回来,我便回来。若二爷不愿见我,我此刻转身便走,也没什么不妥。”

“你——!”

裕兴气得面皮一抽,伸手便要抓手边茶盏,像是下一瞬便要砸过去。只是腿上伤处一牵,疼得他脸色更白,终究没把茶盏掷出来,只恨声道: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早些年若不是我们王府收留你、提拔你、给你吃穿出路,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如今翅膀硬了,倒来同爷摆脸色了?”

林苍听了,竟也不恼,只静静望着他,目光里反倒带出一点说不出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