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兴一怔:
“大哥——”
裕丰却已摆了摆手,声音更沉:
“让他走。”
“他说得也没错。好聚好散,就当——”
他说到这里,竟也顿了一顿,才低低道:
“就当给阿玛积一份阴德。”
这话一出口,厅中气氛竟更沉了几分。
林苍望着裕丰,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没再多说什么,只重新拱手粲然道:
“多谢王爷。”
裕兴却仍是又气又恨,盯着林苍的背影,咬牙道:
“走了便别再回来!”
林苍脚下一顿,却终究没回头。
只淡淡留下了一句:
“二爷放心。往后,林某自有自己的去处。”
说罢,便掀帘而出,再不曾回望那座他住了多年、也替之卖了多年力的裕亲王府半眼。
···························
林苍只身出了裕亲王府之时,残辉已没玉兔缓升。
晚风自长街尽头卷来,带着京城入夜后特有的微凉与尘气。
街市那头尚有些未歇的叫卖声,远远传来,混着马蹄声、车轮声、犬吠声,一层层散在暮色里,倒将方才王府厅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沉,冲淡了几分。
可林苍心里,却并不因此轻快。
牵着马,沿街缓缓走了一段,没有立时上鞍。
裕丰最后那一句“就当给老王爷积一份阴德”,仍在耳边回荡;裕兴那副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撕了的嘴脸,也仍在眼前打着转。
说全无感触,自然是假。
到底是在那府里住了这些年。也曾真心认过老裕亲王的一份知遇。
若不是当年那位老王爷于他走投无路时伸手拉了一把,他林苍未必能有今日这副模样,更未必能在京里立住脚。
可也正因如此,今日这一刀斩下去,心内怎没几分感触。
自老王爷故去,他这些年里替那府里做过太多事,亲眼见证了如今王府中二位主子的荒唐。
明面上的,暗处里的;该他做的,不该他沾的还少了?
说一句放弃功名、断了前程,未必全然夸张。许多原本能往上走的路,他确实早早便给自己截断了,换成了在王府门下做一个进退都由不得自己的鹰犬“林爷”。
而到头来,此事一出,毕竟与自己作为武人的心念太过背驰。
旁人说起他时,现在还有什么了,怕是都在背后暗啐一声“走狗!”。
在这二位爷心中也就是一个狗奴才罢了!
想到这里,林苍不由低低自嘲了一声。
人情如此。世道如此。
高门王府里头的恩与义,说穿了,也不过如此。
他站在街边片刻,终究还是翻身上马,先回了自己在城中暂住的小院。
那院子不大,却还算清净,原是这些年他替裕亲王府在外走动时,自己留的一处落脚地方。
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收拾得整洁。一个老仆见他回来,忙迎上前来,低声道:
“爷回来了?可要先用些热汤饭?”
林苍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必。”
“去把灯挑亮,再给我拿纸笔来。”
老仆见他脸色沉静,知他今日心绪不佳,也不敢多问,只忙应了声“是”,下去张罗。
不多时,书案上便已点起两盏灯。灯焰一照,案边纸砚笔墨都显得格外清楚。
林苍坐下之后,却并未立时提笔,只先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眼下与裕亲王府这头算是彻底断开了。
回乡,是一步。
从军,是一步。
可除此之外,他心里却还有另一件事,自驿站之后,便一直横在那里,到了今夜,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景铄与安成的拳路。
昨日驿站里局面乱成那样,他原本也未必顾得上细看。可黑塔下杀手、安成暴起、景铄亲自下场之后,他越看越惊,越看越觉得那两人的路数里,有些东西熟得叫他心口发紧。
不光是架势、路数。
而是那种筋骨开合、肘肩并用、近身爆发、步法裹劲一线到底的神意。
那味道,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看得出。
因为当年,他曾在北地,亲眼见过那个人出手。
吴钟。
林苍眸色微微一沉,终于伸手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落下去之前,他却又停了一停。
十余年前那一场相识,早已隔了许多年。
彼时他还年轻,走南闯北,争强斗胜,虽有一身本事,却总是虚浮毛躁。
在北地一回江湖聚会中,他机缘巧合,与吴钟对过拳,也见过那人抖大枪。
只那一回,便足够他记一辈子。
拳如崩山,枪如奔龙。
没有半点花架子,也没有半点虚张声势,全是从筋骨里、地盘里、苦功里硬生生磨出来的东西。那时吴钟尚在壮年,身上那股雄浑劲力,林苍只在其手下勉励十余招。
林苍输得不冤,却输得心服口服。
更难得的是,吴钟并非那等仗着一身本事便轻慢人的江湖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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