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长衢霜色赴宸闱(三)(1 / 1)

总管太监王进宝早已候在廊下,见众人到了,先看了福康安一眼,又看见王拓肩头包扎处隐隐透出的血色,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惊意。

随即,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皇上已等着了。福贝子,景铄公子,定郡王,诸位王爷,请吧。”

裕丰心头顿时一紧。

伦柱更觉膝上一软。

王拓则微微垂眸,随福康安一道迈入殿中。

养心殿东暖阁内,香烟袅袅。

乾隆坐在御案之后,身上穿着石青色常服,手边搁着一盏尚未饮尽的茶。灯火映着他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可也正因为看不出喜怒,才更叫人心里发寒。御极尽一甲子的帝王威严尽显。

御案两侧,还站着三位皇子。

八阿哥永璇。

十一阿哥永瑆。

十五阿哥永琰。

永璇一向沉稳,此刻垂手而立,目光只在众人身上轻轻一扫,便收了回去,显然不愿轻易卷入这场宗室与勋贵之间的风波。

永瑆眉目清俊,眼神却极细。他看到王拓肩头包扎处时,眼底掠过几分复杂,似惊,似疑,又像是在衡量这场风波会如何牵动朝局。

永琰年纪尚轻,站得稍靠后些。

他看见福康安入殿时,眼底明显掠过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情绪。

那情绪很浅。却还是没能逃过王拓的眼睛。

不是关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压得极深的不舒服。

乾隆今夜连夜召见宗人府诸王,又让三位皇子一并旁听,意思其实已经摆得很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家务。

不是某府某支的小打小闹。

这是要让皇子们亲眼看一看,宗室、勋贵、法度、圣眷之间,到底是怎样牵一发而动全身;也要让他们亲眼记住,有些线一旦碰了,便会惹出怎样的雷霆。

众人入殿,齐齐跪下。

“臣等叩见皇上。”

殿中声音整齐,却压抑得厉害,像每个人都把心头那口气一起压了下去。

乾隆并没有立刻叫起。

他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自裕丰、伦柱、礼亲王永恩、郑亲王积哈纳、睿亲王淳颖、克勤府辅国公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福康安和王拓身上。

尤其是在王拓肩头停了片刻。

那处伤虽已重新包扎,可衣料边缘仍隐约看得见一点暗红。

乾隆眼神微微沉了一沉。

殿内静得极深,连香灰无声落下,都仿佛能叫人听见。

过了片刻,乾隆终于开口。

“景铄。”

声音并不高,却叫满殿之人心头皆是一紧。

王拓低头应道:

“孙儿在。”

乾隆看着他,语气竟比方才柔了半分。

“朕的小孙儿,伤得重不重?”

这一句“小孙儿”出口,满殿气息顿时就变了。

裕丰心里猛地一沉。

伦柱更是脸色煞白,几乎连跪都跪不稳了。

礼亲王永恩捻着朝珠的手,也在这一刻轻轻顿了一下。

皇上开口第一句,问的不是宗人府如何审,不是鄂伦泰为何被斩,也不是黑衣护卫从何而来。

而是问王拓伤得重不重。

更要命的是,他不是冷冰冰地唤一声“富察·景铄”,也不是御前寻常那种不远不近的叫法,而是当着满堂宗室、三位皇子的面,叫了一声——

朕的小孙儿。

这一声称呼,像一盏明灯,也像一道雷。

明的是乾隆的宠。

震的是宗室的心。

王拓心中也微微一动,连忙叩首,恭恭谨谨答道:

“回皇爷爷,只是皮肉伤,不敢劳动皇爷爷挂念。”

乾隆闻言,却冷笑了一声。

“铁胎硬弓射出来的皮肉伤?”

殿中顿时更静。

乾隆将茶盏轻轻放回御案。

瓷盏落案之声极轻,却像砸在众人心口。

“朕倒要听听,京畿驿站,天子脚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拿铁胎硬弓射朕的小孙儿。”

伦柱浑身一颤,额头冷汗瞬间便冒了出来。

乾隆却没有先看他,反倒转向福康安。

“瑶林。”

这一声“瑶林”,带着多年君臣之间才有的熟稔与亲近,也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信任分量。

福康安叩首道:

“臣在。”

乾隆看着他,语气淡淡。

“朕的大将军,今日在驿站,倒是很威风啊。”

这话听不出喜怒。

可殿中众人却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若换了旁人,听见皇上这样一句话,只怕早已吓得伏地请罪。可福康安只是叩首,声音依旧沉稳。

“臣救子心切,斩了鄂伦泰。若有罪,臣愿领。”

乾隆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极快、叫旁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救子心切?”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随即目光又落回王拓肩头。

“朕看,不只是救子。”

说着,乾隆终于抬起眼,目光缓缓扫向裕丰、伦柱等人。

“还有人,是要逼着朕亲自看看,朕的法度,在这京城里,到底还管不管用。”

乾隆这一句话落下,养心殿里仿佛连灯火都一并沉了三分。

还有人,是要逼着朕看看,朕的法度,在京城里到底还管不管用。

这话并不重。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直直压在众人脊梁上。

裕丰伏在地上,额角冷汗一点一点渗了出来。

伦柱更是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他方才在宗人府里,还敢借着满堂宗室的声势,硬扯几句“护主”“私兵”“宗室体面”;可到了养心殿,听乾隆亲口唤王拓“小孙儿”,又唤福康安“朕的大将军”,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今日撞上的,从来不只是富察家。

他撞上的,是乾隆心里那一杆秤。

而那杆秤,如今已经微微倾下来了。

殿内香烟袅袅。

乾隆没有叫起,众人便只能一直跪着。

那一缕一缕龙涎香自铜兽炉中缓缓升起,盘旋到半空,又在灯火照映之下慢慢散开,衬得整座养心殿越发静得发沉。那种静,不是无声,而是一种天威压顶之下,满殿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的静。

乾隆慢慢端起茶盏,却并不急着饮,只用茶盖轻轻拨着浮沫,眼神也不抬,声音清淡得几乎听不出喜怒。

“裕丰。”

裕丰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叩首。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