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钱子墨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低头沉思起来。他自小苦读,学的都是八股试帖,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些,此刻听来,竟觉得振聋发聩。
倒是一旁的孙彦见势不对,立刻高声反驳道:
“公子此言差矣!诗词乃文人士大夫的风骨所系,怎么能说是小事?半部《论语》治天下,圣贤文章才是治国根本,岂是那些奇技淫巧、杂学旁门能比的?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读遍圣贤书,自然能懂治国理政的道理!”
他一嚷嚷,几个趋炎附势的监生立刻跟着附和,吵吵嚷嚷,多是不认同王拓的说法。
王拓站在高处,只冷冷看着,也不打断,任由他们吵了片刻。
柳存礼见学子们群情汹涌,便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对着王拓冷声道:
“骑都尉,诗词长短,咱们先不论。本官今日来,是要向公子讨一个公道。你那篇《少年华夏说》,文辞倒是慷慨,可里面将满朝公卿、老成谋国之臣,都斥为老朽尘埃,视若无用之物。少年人便锐意进取,年长者便都是守旧腐朽?”
言至此处,故作高深的捋着胡须,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逼问道:
“古来圣人云,‘老要张狂少要稳’。少年人最忌锋芒太露,狂妄自大。治大国如烹小鲜,最是讲究稳重持成,岂能凭一腔少年意气,便妄谈变革,动祖宗成法?公子年纪轻轻,便这般目无尊长、轻视老成,日后入了朝堂,还不把朝纲搅得大乱?”
王拓闻言,心里先是一阵失笑——果然是文会那日一时痛快甩出的文章,后遗症这就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反问道:
“柳博士此言,是没读懂我那篇文章,还是故意曲解? 我文中从未说年长者便是老朽。我说的,是那些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抱着祖宗成法混日子的人,与年岁无关。八十岁仍心怀开拓之志,谋天下之大利,便是少年;二十岁便守旧迂腐,图一己之私利,便是老朽。”
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从未否定老成持重的价值。稳是成事的根基,谋定而后动,是为政的本分。但稳不等于僵,持重不等于守旧。真正的老成谋国,是稳中求进,是在祖宗基业上往前拓一步、往上提一层,让百姓更富足,让国家更强盛;不是抱着旧例一动不动,任时势变化而闭目塞听。前者是国之柱石,后者才是我所说的老朽尘埃。”
王拓语气一顿,字字清晰的接着道:
“上古姜子牙,八十遇文王,出将入相,开周朝八百年基业,他年纪虽老,心怀开拓,谋的是万民安定的大利,谁敢说他是老朽? 本朝的老臣里,也不乏白首不移其志、一心谋国利民的人,修河工、定漕运、垦荒田,桩桩件件都是为天下谋利,这样的人,便是活到百岁,也是国之柱石,是少年心志。”
“反过来,市井里有些二三十岁的后生,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只想着荒唐度日,混吃等死,这样的人,年纪再轻,也是行尸走肉,便是老朽。”
言至此处,王拓看向周遭百姓人等,一时心有所感,语带慨然的缓缓道:
“还有官道旁这些贩夫走卒,挑担的、赶车的,六七十岁了还日日奔波,风里来雨里去,为的是一家老小的温饱,为的是几两碎银的生计。他们没读过圣贤书,不懂诗词歌赋,可他们靠双手吃饭,靠劳作养家,不偷不抢,不空谈误国,比那些只会抱着死书咬文嚼字的人,强上百倍。他们在进取,在谋生,就不是老朽。”
少年伸手指了指官道旁围观的百姓,声音提了几分高声道:
“诸位看这些百姓,他们日日奔波,求的是小家之利;朝廷施政,谋的是天下之利。利不是洪水猛兽,不是小人的专属,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国家强盛的根基。老者有开拓之心,便能为天下谋大利,便是国之瑰宝;少年有进取之志,便能为万民谋福祉,便是国之将来。老朽与否,从来和岁数无关,和有没有进取之心、能不能谋利安民有关。”
这话刚落,人群里立刻尖声尖气蹦出一句,正是孙彦:
“满口都是利字,真是满身铜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圣人教诲,公子都忘了吗?”
一句话喊出来,几个保守的监生立刻跟着点头,纷纷附和:
“正是!圣人说君子不言利!”
钱子墨却皱着眉,没有应声,似乎在权衡思索。
人群里还有位须发花白的老岁贡生,熬了三十年才入监,此刻听了这话,面露复杂,既有对柳存礼的不认同,也有对自身境遇的唏嘘,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不肯与之为伍。
王拓目光扫过去,落在说话的孙彦身上,随即转向柳存礼,挑眉问道:
“柳博士也是这个意思?开口言义,闭口不言利,才是君子?”
柳存礼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道:
“圣人之言,自有道理。君子当以义为先,岂能终日逐利,与商贾为伍?”
王拓闻言,先是嗤笑一声,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顺着话头冷然道:
“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的是君子不困于一己私利,不是说君子不能谈天下公利。孔夫子还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圣人从没说过君子要饿肚子,从没说过百姓要受穷。你们倒好,把‘义’和‘利’硬生生对立起来,好像一谈利就是小人,一谈利就是龌龊,实在是迂腐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