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立辔雄谈轻腐议(四)(1 / 1)

王拓猛地一扬袍袖,广袖随手势猛然扬起,猎猎作响,少年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车辕之上的丈二红枪,语气也随之愈发激昂起来:

“祖宗打下的基业,是让后人站在上面往前走的,不是让你们趴在上面当蛀虫的!若是人人都抱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念头,那咱们至今还在刀耕火种,何来今日的盛世?满朝诸公若是都失了进取之心,只想着守着旧例混日子,那便是江山社稷的蛀虫,便是老朽,便是尘埃!”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一众年轻监生,又看了看官道旁驻足的百姓,语气里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诸位都是少年人,正当乳虎啸谷、鹰隼试翼的年纪,本该有凌云之志,有进取之心。你们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难道就只想熬资历、混官位,庸庸碌碌过一辈子?难道不想登阁拜相,辅佐明君,让国家强盛,让百姓富足,创下一番青史留名的事业?”

“ 我且问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混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求一家一族的富贵?还是为了家国安定,万民安乐,让我华夏长盛不衰?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家强盛,百姓安乐,你们的功名富贵才能安稳;国家衰败,民生凋敝,就算你当了再大的官,又能安稳几日?”

“少年人当有少年人的担当,心里装着家国,眼里看着天下,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不是天天抱着几句死书,咬文嚼字,党同伐异! 你们再看路旁这些百姓,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供给着朝廷赋税,供给着百官俸禄。你们读了圣贤书,当了官,就该为他们谋利,让他们日子过得更好,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让他们的收成能更稳。这才是大义,这才是你们该求的道!”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底下不少年轻监生都被说动了。

钱子墨脸上露出动容之色,对着王拓深深一揖:

“公子教诲,学生受教了。回去定当细读《少年华夏说》,不负少年之志,不负生民之托!”

另有几个寒门出身的监生,也跟着躬身行礼,眼中满是震撼与思索。

官道旁的百姓们更是听得连连点头,有个挎着菜篮的老妇抹了把脸,低声道:

“这位小公子别看年纪小,说的都是实在话!咱们老百姓过日子,不就图个吃饱穿暖!”

路边那位落第老秀才捻着胡须沉思,久久不语。

柳存礼见势头不对,监生们竟有被说动的迹象,顿时又急又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忍不住撕破了面皮,厉声喝道:

“巧言令色!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说来说去,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含着金汤匙出生,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八岁就袭了骑都尉,天生富贵,自然可以大言不惭谈什么进取!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从县试考到殿试,一步步熬上来,哪有你这般容易?”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怨毒:

“你们这些勋贵子弟,生来就有爵位官职,不过是躺在祖宗基业上尸位素餐罢了!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你自己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投胎投得好罢了!”

这话一出,钱子墨脸色骤变,暗道不好——这话骂的不只是王拓,是把所有勋贵世家都骂进去了,真要传出去,他们这些人谁也讨不了好。

他想伸手去拉柳存礼,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刻意和他拉开了距离,不肯再与他并排而立。

孙彦也傻了眼,张了张嘴没敢应声,知道这话犯了众怒。

王拓站在车辕上,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好,好一个投胎投得好!柳博士这话,倒是把心底的怨气都说出来了。”

“你说一代人的寒窗苦读,就能盖过我们三代人的浴血沙场?我倒要问问你:我富察氏一族,从龙入关,百年来战死沙场者有多少,你数过吗?”

他收起笑容,神色凛然,字字千钧: “圣祖爷时,我富察氏先祖,历仕三朝,鞠躬尽瘁;乾隆初年,伯祖父傅清驻藏平叛,势单力孤,自刎殉国;堂伯明瑞,经略缅甸,孤军深入,力战而亡,以身殉国。”

“到我祖父文忠公傅恒,二十几岁便入军机处,一生领命在外,十年之中倒有七八年在征途,南征北战,大小金川、征缅之役,烟瘴之地,九死一生,最后积劳成疾,病逝于军前。”

“到我阿玛福康安,孝期未满便奉旨出征,平定白莲教乱;大小金川、陕甘回乱,无役不从;去年台湾林爽文起事,他以陕甘总督之尊,渡海平叛,刚回京不足两月,又要奉旨督师闽浙。三代人,代代马革裹尸,代代抛头颅洒热血,才换得今日的门楣。”

王拓目光如剑,直直刺向柳存礼冷然道:

“我们三代人前赴后继,战死的战死,病亡的病亡,拿命拼来的功勋基业,凭什么要被你一句‘投胎投得好’轻轻抹去?你十年寒窗苦读是努力,我们三代人沙场浴血就不是努力?何况,我并未躺在祖宗的功业上混吃等死。我文攻武卫,兴格物,为的是军械更利,国力更强,为的是将来开海通商,拓土南洋,让我华夏技术不落后于人,让天下百姓多一条生路,多几分富足。我尚且有进取之心,你们这些皓首穷经、只会空谈义理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说到最后,王拓语气一厉,字字如锤,将那番诘问掷地有声地怒喝道:

“我有数问,柳博士可敢当堂对答?

京师去昆仑凡几里?弱水入河凡几丈?

火药之用,岂止岁朝爆竹?

罗盘之利,岂止堪舆相地?

棉卉之色,为赤为白?

菽粟之生,在木在野?

桑间濮上,是何风化?

耕织农桑,是何次第?

四两之重,可能手挈?

三里之途,可曾身履?

夜阑扪心,可无愧于圣贤?

平旦自省,可悔流于空疏?”

一连串诘问抛下来,柳存礼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张口结舌,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这些实务民生、地理农桑的事,他一辈子埋首故纸堆,哪里懂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