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长安听三哥如此言辞,点了点头,接着又叹口气道:
“昨日我去二哥府里,二哥气得够呛,拍着桌子骂这帮腌臜货。你也知道,二哥自打那场大病落下病根,身子一直羸弱,这几日连着咳,我劝了半天才劝住,叫他别掺和这事,安心养着。”
福康安皱了皱眉,轻叹了口气柔声道:
“他那脾气,一辈子了。你再劝劝他,让他别瞎操心,好生将养身体,外头的事有我。”
兄弟二人正低声闲谈,和珅施施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八面玲珑未语先笑:
“瑶林老弟,府上的事我都听说了。这几家王爷啊,这么些年就会这点下三滥的手段,背地里散播流言阴损人。你要是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言语一声,我给你拨乱反正。”
福康安打个哈哈,不经意的道:
“这点小事,哪敢劳动和大人。”
和珅也不接话茬,顺势转了话题,语气里满是夸赞道:
“说起来,你们家景铄是真能耐,弄的那个水泥、罐头,圣上都瞧见了,叫内务府跟着合股做。小小年纪就有这番作为,将来前途不可思量。前几日游圆明园,他作的那几句诗词,圣上当着我们几个好一番夸呢,说有古人风骨。”
一提小儿子,福康安脸上露出几分慈和之意,摆了摆手谦声接道:
“小孩子瞎闹腾罢了。要说教子,我可比不上和大人,丰绅殷德那孩子敦厚,读书也用功,是个稳当的。对了,十公主的婚事,定下日子了没?我听宫里人说,钦天监都瞅日子呢。”
和珅挑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荣宠,向宫内一拱手,恭声道:
“圣上说,还想留公主在身边再陪两年,舍不得早早嫁出去。不过也快,横竖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皇子公主的婚事,哪由得咱们。”
福康安拱手,哈哈笑道:
“那可得先恭喜和大人了,十公主聪慧,又得了圣上的宠,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福长安在旁边凑趣道:
“我可听说,和大人为了这婚事,特意在德胜门外盖了座新宅子,那规制,那排场,假山都是从江南运过来的,真是大手笔。”
和珅摆手笑道:
“都是圣上的恩典,公主金枝玉叶,总不能委屈了。”
福康安笑道:“那是自然,圣上最疼这个十公主,和大人多花点银子也是应该的。”
几人打了几句哈哈,闲话里藏着试探,笑意里裹着机锋,都是官场里浸了十几年的人,话说得只是滴水不漏。
忽听得午门城楼上传来第一通鼓响,“咚 —— 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晨间的沉寂。
登时满朝文武收了声,各自整饬朝服,各归班次,肃立站好。
三通鼓罢,纠仪御史身着绯色公服,站在午门门洞边高声唱喏,百官鱼贯而入,按文东武西列于乾清门丹陛之下。
众人垂手立了片刻,便见敬事房总管太监王进宝身着蓝缎公服,从乾清门内缓步走出,站到御案旁,尖着嗓子唱道:
“万岁爷驾临 ——”
中和韶乐应声而起,鸿胪寺官赞礼,百官齐刷刷跪伏于地,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礼毕起身,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乾隆身着明黄色常服朝冠,绣着十二章纹的袍角扫过御座边的地毯,在侍卫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沉声道:
“平身。诸卿奏事吧。”
先是和珅出列,躬身奏报:临洺关一带残余林爽文叛贼悉数剿灭,朝廷派遣的官员已至临洺关,献俘大军已启程返京;阿桂大人奉旨前往山东查勘旱情,督办河工,沿途地方平靖,并无异动。
乾隆点了点头,嘱咐了两句 “悉心督办,安抚流民”,便让其退下。
接着是王杰出列,捧着折子奏报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春旱的情形:
去岁入冬少雪,今春二月无雨,二麦枯黄,亩产怕是要减三成;已有流民逃荒,部分流民向省城、京城而来;常平仓存粮尚且充足,已命各府州预备粥棚,疏浚旧渠,严查囤积居奇,严防民乱。
乾隆听罢沉吟片刻,吩咐户部核查存粮、工部督办沟渠,又令都察院派员巡查赈务,严防官员克扣赈粮,便也作罢。
又奏了几件琐碎的政务 —— 礼部奏请万寿节庆典筹备,工部奏请陵寝修缮,吏部奏请外官大计,殿内气氛稍缓,像寻常早朝一样按部就班。
没人知道,狂风骤雨将转瞬即止。
刘墉在班列里见前面的事奏得差不多了,目光扫了一眼都察院的人。
京畿道监察御史与顺天府监察御史对视一眼,同时跨步出列,躬身奏道:
“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讲。”
乾隆抬了抬眼,神色平淡。
“臣奏四王府属官,狐假虎威,横行京畿,败坏治安!”
那御史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朗声道:
“礼亲王府管家刘保、顺承郡王府庄头周德,于京郊武清、香河一带私设刑堂,拷打欠租佃户,逼死佃户二人,事后反以‘抗租殴官’为名,将死者家属押入县牢,案子被王府行文压下,顺天府府尹不敢受理,府丞心有不忿,暗中将案子递到了都察院;”
“豫亲王府护卫头目胡大,在外城大栅栏酗酒滋事,殴打商贩,砸毁铺面,巡城御史上前斥责,竟被其当众殴打,血流满面。事后王府反遣长史斥顺天府‘冒犯宗室,管教不严’,要拿受伤御史问罪,最后宗人府压下此事,不了了之;”
“克勤郡王府、郑亲王府私增护卫人数,出入仪仗僭用规制,行于街市时百姓纷纷避让,沿途滋扰商铺,地方敢怒不敢言。”
稍作停顿后,目光扫过前排的一众王爷,冷然接着道:
“更有王府下人串通地痞,放印子钱盘剥百姓,月息五分,欠租欠债者便抢其家眷为奴,致民人卖儿鬻女者有之。诸王纵容下属横行,京师治安日坏,如今流民陆续入京,鱼龙混杂,若再纵容,恐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