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脑子里有泡泡(1 / 1)

“许久未见,俊儿你身子近来可好些了?这段时间静养府中,一切可还顺遂,有无不适之处?”

体恤的问话,温和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尽是父爱深重,好似在这一刻从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连宋瑶都不由自主的看了刘靖一眼。

这人好会装啊,他又要干嘛?要搞死谁?

这可能是这些年来刘靖对三皇子最温和的一次。

但刘俊听在耳中非但没有受宠若惊,反而寒毛耸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自那场重伤落下病根,他彻底废了男儿根本,沦为皇室最大的笑话。

这几个月来,他闭门不出,不敢见人,不敢听风声,可府中细碎流言从未断绝。

他日夜揣测,总觉得府里所有人、京城所有人、乃至大梁上下的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嚼他的短处,人人捧着笑,人人在耻笑他残缺,拿他必做太监笑话。

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哪怕身在皇子之列,心底自认比旁人低了一等。

往日的小心谨慎尽数磨灭,余下的只有偏执、猜忌与深入骨髓的怨毒。

尤其此刻满堂宗室齐聚,人人衣冠端庄、体面周全,唯有他身负终身残疾,狼狈赴宴。

周遭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哪怕只是无意一瞥,在刘俊眼里,都是冷眼嘲讽。

刘俊死死压下心中恨意,不敢直视主位的父皇,也不敢侧视对面安然端坐的刘佑。

他起身行礼,语气温顺恭谨,听不出戾气,唯有一丝刻意压出的虚弱沙哑:“回父皇,儿臣身子无碍,静养几月,一切安好。”

话落,他指节青白凸起。

安好?

他这辈子,没有一日安好!

自从宋氏回京以后,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些年处处小心,最终还是落得了个这样的下场,那么他多年来的委曲求全又算什么!

刘俊心里真的是恨极了。

恨瑞王,恨皇上,恨皇后,恨太子,恨这世间的所有人!

也怕极了。

怕极了众人眼底的戏谑,怕极了那句不敢宣之于口的“废人”二字。

而这一切苦难、屈辱、永世抬不起头的难堪,全数拜刘佑所赐。

刘俊眼帘低垂,遮住眼底沉沉黑雾。

今日父皇故作慈父,当众体恤问话,看似恩宠,实则是把他的伤疤硬生生掀开,摆给满殿宗亲观赏。

他越是被当众体恤,众人越会议论他的残缺。

这场家宴,于旁人是阖家欢聚,于他,是当众凌迟。

刘俊抬手,猛地将杯中烈酒灌入喉中。

酒水辛辣灼喉,却压不住心底恨意,就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发颤。

刘靖仿若未见他眼底的阴戾与失态,神色不变,随口又寒暄两句琐事,便抬手示意他落座,转而悠然抬眼,继续欣赏殿中歌舞,仿佛方才一番体恤,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问话。

丝竹悦耳,舞姿翩跹,殿内一派太平温情。

片刻后,李进德轻步上前,躬身垂首,低声回禀:“禀皇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说话的间隙,李进德目光不动声色掠过三皇子的席位,转瞬收回。

刘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身侧的宋瑶听得真切,顿时来了兴致。

什么准备好了,难不成是刘靖偷偷给自己备了惊喜?

这么一想宋瑶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在百兽园她还问管事的有没有蛤蟆,想用蛤蟆扔刘靖脸上来着。

她还憋着坏心思捉弄人,没想到这人又给自己准备的.......

“不是,是别的事情。”

还没等宋瑶想完,刘靖就否定了她的想法,宋瑶的嘴一下子就瘪起来了。

她要往他脸上扔两只蛤蟆!!!

看出宋瑶的不高兴,刘靖这才解释道:“和恭王有关。看来他始终没能放下过往,怨念深重。”

闻言,宋瑶诧异的看了一眼刘靖。

不是,这人有病吧?

换做任何人,被砍了一剑当众重伤,废了根本,又人人耻笑的,谁能放下啊?

尤其是砍在那种地方。若三皇子不是皇子,他都得进宫和李进德当同事了。

宋瑶是欣赏刘佑的果决的。对敌从不留情,快准狠,绝不拖泥带水,这本就是应该的。。

不管是乱世争锋,还是皇室博弈,本就是你死我活。

可同时,宋瑶也认可三皇子的恨意与怨怼。她接受并理解他怨恨他们所有人。

就像山林争地盘的猛虎,厮杀搏斗,胜负生死各安天命。

败者生恨,理所应当。

仇恨本就是失败者唯一剩下的东西。

而刘靖就比较厉害了,他认为被阉了的三皇子不应该埋怨任何人,应当放下所有怨怼,坦然释怀,深信世间依旧温情满溢、君父慈爱。

这不是因为刘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恰恰相反,他睚眦必报得很。

刘靖应该只是单纯的没把三皇子当人,且下意识性剥夺了别人的想法,谁不按照他的想法来就是忤逆。

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的通病。

“果然当皇帝当久了,脑子里会有泡泡吧。”

宋瑶拿起酒盏,认认真真喂到刘靖唇边。

听说酒精能消毒,不知道能不能消一消他脑子里的泡泡。

刘靖是两世为帝,这泡泡怕是攒了满满一脑子。

宋瑶心底忍不住吐槽,他怎么不直接下旨,命太阳西升东落,命世人尽数无恨无嗔?

刘靖眸光微顿,约莫猜出了宋瑶的意思。

她应该是在说他脑子里进水了?

哪怕相守两辈子,刘靖依旧不敢说自己完全读懂了宋瑶。

旁人性情经年不变,可瑶儿日日都是新的。

心思跳脱,念头随性而生,从无定式,永远让人猜不透全貌。

很多时候,他心里存疑,也不敢多问。

他太清楚了,但凡开口追问,得到的不是解读,只会是她满眼的诧异,认认真真地同他道:

“这你都不知道?你不懂我。”

紧随其后的,必然是更伤人的一句轻语:

“也是,说到底,咱俩不一样,凑不到一块去。”

不懂她、不一样、凑不到一块去,短短几句话,直戳刘靖心窝子,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索性能猜,就不问了。

这样显得他既聪明又懂她。

刘靖十分在乎自己在宋瑶心里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