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入梦镜·长安月(1 / 1)

古风故事集 水流花 1895 字 22天前

大唐天宝年间,长安城西有一落魄书生姓裴名仲卿,字梦得。此人家本在河东蒲州,祖父裴元度曾任过一任县令,到了父亲裴守常这一辈,因不善经营又酷爱饮酒,将家产挥霍了大半,郁郁而终。裴仲卿自幼聪颖过人,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十九岁赴京赶考,本以为能一举成名,谁知连考三场进士皆名落孙山。盘缠用尽后,他只得在长安城西的平康坊租了一间偏厦落脚,靠替人代写书信、抄录经卷勉强度日。裴仲卿今年已经二十有七,依然是个白衣举子,每三年一次的春闱都去应试,却回回落第。他妻子陈氏原是他蒲州老家的邻居女儿,跟了他许多年,前年染了时疫一病不起,撒手去了。裴仲卿将妻子的灵柩送回蒲州安葬后,便独自回到长安,形单影只地住在那间偏厦中,每夜对着孤灯读书到三更。

这年仲秋,长安城桂花开了满街。裴仲卿替大慈恩寺抄了一部《金刚经》,得了一串铜钱和一顿素斋。回程时经过西市,见一个胡商在路边摆摊,摊上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裴仲卿停下脚步随意翻看,目光忽然落在一面铜镜上。那镜子比寻常的铜镜小了一圈,镜背铸着一圈弯弯曲曲的梵文,边缘处刻着几朵缠枝莲纹,样式古朴而奇巧。镜面幽暗,照人时模糊一团,什么也看不真切。那胡商见裴仲卿盯着镜子看,便用一口生硬的汉话道:这镜子,从波斯来的,叫入梦镜。月圆之夜对着它凝神看,能进入别人的梦境。你心中想着谁,就能入谁的梦。裴仲卿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但实在被那镜子的造型吸引了,便问价几何。胡商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裴仲卿摸了摸怀中仅有的几百文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付了三百文,将那面铜镜捧回了家中。

当夜正是八月十四,月亮已经圆了大半。裴仲卿将铜镜摆在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对着镜面凝神端详。镜中映着他自己的面容,因灯光摇曳而忽明忽暗。他想起胡商的话——心中想着谁,就能入谁的梦。他心中最放不下的,自然是已故的妻子陈氏。可他不敢试,怕看到什么让他更难过的东西。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放下了镜子,吹灯睡下了。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雾气中有人说话,声音忽远忽近,他听不真切。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晨钟和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裴仲卿坐起身来,觉得昨夜那个梦真实得过分,仿佛他真的曾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他看向桌上那面铜镜,镜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是被月光浸了一整夜。

第二日便是中秋。裴仲卿白日里依旧去替人抄书,傍晚回到住处,吃了一块胡饼便坐在灯下继续读书。到了亥时,月光从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面铜镜上。裴仲卿放下书卷,鬼使神差地拿起镜子对着月光照去。镜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像是水面被投了石子。他盯着那圈纹路看,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中慢慢扩散开来。等他再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庭院中。月色如洗,庭院中种着两株西府海棠,花已谢了,枝叶在月光下投出婆娑的影子。正堂的灯还亮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正伏案疾书,神色焦灼,笔下写几行便停下来皱眉思索,又涂改几行。裴仲卿站在院中,那男子却像是看不见他一般。裴仲卿走近了几步,看清那男子案上的纸张竟是公文,抬头写着户部度支案牍几个字。他正想凑近些细看,忽然觉得胸口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退——再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偏厦中,月光依然从窗棂照进来,铜镜静静地躺在他膝上。

裴仲卿放下铜镜,心跳得飞快。他方才所见的一切,分明是进入了别人的梦境!那庭院、那灯火、那伏案疾书的中年男子,一切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梦,但那种感觉太过奇异,让他既兴奋又忐忑。他试着再次将铜镜举到月光下,但这一次镜面再没有泛起涟漪,只是映出他自己惊疑不定的脸。他知道,那胡商说得不错——入梦需要时机,需要月圆,也需要被入梦之人正当酣睡。

此后一连数日,裴仲卿反复尝试,终于在八月二十的夜里再次成功了。这一回他进入的梦境更加清晰,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官衙的庭院中,堂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拍案咆哮,堂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文吏。那老者的面孔狰狞扭曲,口中不住地骂着什么,裴仲卿凑近了才听清——你竟敢私改账目!那三万贯钱去了哪里?你若不说实话,本官叫你人头落地!那年轻文吏伏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口中反复念叨: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家中还有老母……裴仲卿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紧。他想上前去扶起那文吏,但他不过是个闯入别人梦境的旁观者,什么也做不了。果然下一刻场景便变了,那文吏出现在一座荒凉的坟前,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坟头已经长满了荒草,一只乌鸦蹲在碑顶上嘎嘎地叫着。裴仲卿从梦中醒来时,额上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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