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自边关的舞姬(4)(1 / 1)

第4章来自边关的舞姬(4)(第1/2页)

裴挚凌没有立刻回答。

桌前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透着精光。

他是裴挚凌帐下的谋士,姓陈,名唤陈继儒。

此时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张副将,慎言。”

“未卜先知这种话,岂能随口乱说。”

张勉挠了挠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宁姑娘这一路的表现,实在不太像个普通的舞姬……”

陈继儒没有理他,而是转向裴挚凌,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将军,属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挚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宁姑娘的底细,属下到平州后便暗中查过了。”

“清平馆的卖身契、户籍文书、馆主的证词,都查了一遍,背景干净,的确是五岁被拐到塞北,在清平馆学舞十年,从无异常。”

“她的丫鬟青杏也是从小跟着她的,主仆二人相依为命,没有什么可疑的来往。”

裴挚凌点了点头。这些他早就知道了。

陈继儒话锋一转:

“但是,将军,一个人背景干净,不代表她没有心机。”

“她在庆功宴上被三殿下看中,当晚就被赎身。”

“隔天三殿下接到太后急召返京,她就被托付给了将军。”

“时间上确实……太巧了。”

他看了裴挚凌一眼,继续道:

“这一路上,她先是提醒将军小路也许会有埋伏,又提醒将军周茂可能盯上我们了……”

“这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了点子上。”

“将军不觉得,她知道得太多了吗?”

张勉忍不住插嘴:

“可她救了将军!那一箭,若不是宁姑娘挡了,后果不堪设想!”

陈继儒不为所动:

“所以属下没有说她有恶意。”

“她救了将军,这是事实。”

“但属下想说的是,她或许不简单。”

“将军可以信她,但不能不防。”

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挚凌将密报折好,收进怀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潺潺的河面上,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说得对,太多巧合便是不对劲了。”

“此人或许真的有问题。”

“但若是说她有恶意,也不见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河面。

“她若真想算计什么,大可让周茂的人直接伤了我,她一个弱女子,在屋内躲着并不惹人怀疑。”

“可她偏偏察觉出了问题,又提前提醒了我,让周茂没能得手。”

“她做这些,应该不是为了害我。”

陈继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将军心中有数便好。属下只是提醒将军,留个心眼。”

“嗯。”

裴挚凌转过身,对张勉吩咐道:

“传令下去,明日起放慢行程。一天只走六十里,午后必须到驿站歇脚,不再赶夜路。”

张勉一愣:

“将军,可那边还等着咱们回去交差呢……”

“我手里的东西,若是在路上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

裴挚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眼下是稳妥为上。”

“这几日,让兄弟们轮流值守,眼观六路。发现有盯梢的,不要打草惊蛇,记下人数和方向即可。”

“是!”

张勉领命。

陈继儒起身,拱了拱手:

“将军思虑周全。”

裴挚凌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厢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

针脚细密,绣着一株青松和“平安”二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好,贴放在衣襟内侧。

隔壁,宁馨已经睡熟了。

软枕托着她的脖颈,呼吸绵长而平稳。

……

子时刚过,临水驿的院子里静得只剩河水流淌的声音。

宁馨是在一阵冷一阵热中醒来的。

她的右臂像是被一团火裹着,又烫又胀,伤口处的纱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响。

她想抬手摸一摸额头,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浑身软绵绵的,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青杏……”

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蚋。

青杏就睡在外间的矮榻上,一听见动静就翻身坐起来,趿着鞋跑进来。

她伸手一摸宁馨的额头,手心里滚烫的温度吓得她一下子清醒了。

“姑娘!姑娘你烧得这么厉害!”

青杏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摸宁馨右臂上的纱布。

纱布揭开一角,底下透出一股闷热的腥甜气,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得比白天高了一指。

青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都怪我……都怪我!”

“见着您累着了,就想晚些再给您换药……”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了哭腔,转身就要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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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大夫!这驿站里应该有值守的大夫……”

宁馨用还能动的左手拽住她的衣角,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摇了摇头:

“别去……太晚了,夜都过了大半,别去扰人了……”

青杏急得直跺脚:

“姑娘,这伤口都发炎了,不换药怎么行!”

“再烧下去人会烧糊涂的!”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敲门声,沉稳有力。

青杏一愣,擦了把眼泪去开门。

门板一开,裴挚凌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从隔壁过来的。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是刚醒还是根本没睡。

他扫了一眼青杏红肿的眼睛,目光越过她,落在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我在隔壁听见动静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其他屋的人,“怎么了?”

青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跪了下去:

“将军!求将军救救我家姑娘!”

“姑娘的伤口发炎了,烧得滚烫,人都不清醒了。”

“可是太晚了,去敲大夫的门换药,人家未必肯来……”

裴挚凌没有让她说完。他抬脚走进屋里,几步就到了榻前。

他俯下身,用手背探了探宁馨的额头。

那温度烫得他眉头一紧。

他又看了一眼她右臂上红肿的伤口,纱布边缘渗出了淡黄的脓水,情况比他想的严重。

“去打盆热水来,要干净的。”

“再把昨晚大夫留下的药箱拿来。”

他头也不回地对青杏吩咐道。

青杏应声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灯芯跳了一下,光影在宁馨烧得通红的脸上晃了晃。

她半睁着眼,视线模糊地看见榻边站着一个人影,身形挺拔,声音沉稳,她费力地辨认了一下,哑着嗓子问:

“裴……将军?”

“嗯。”

他应了一声,在榻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她那只包着纱布的右臂。

宁馨烧得迷糊,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回缩了缩,嘴唇翕动着:

“不……不劳烦将军,等天亮……天亮再说……”

“等不到天亮了。”

裴挚凌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手却按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缩回去。

“伤口感染引起高热了,若是再等几个时辰,这条胳膊就废了,你这人也烧糊涂了。”

宁馨没再挣扎,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裴挚凌很满意她乖乖听话的状态。

青杏很快端着热水和药箱回来了。

裴挚凌接过药箱打开,里头有干净的纱布、剪子,还有几瓶大夫留下的金疮药。

他把东西一一摆好,又把手在热水里仔仔细细洗了两遍。

做完这些,他看着宁馨被脓血粘住的旧纱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不是没处理过伤口。

战场上,将士们断手断脚、开膛破肚的伤他都见过,替人清创换药的事他做过无数次。

可那是同袍兄弟,都是些糙老爷们。

眼前这个,是个女子。

一个清清白白、未出阁的女子。

裴挚凌垂下眼,沉默了两三息。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而郑重:

“宁姑娘,得罪了。”

他说完,不等宁馨回应,便用剪子剪开了旧纱布。纱布揭开的时候,底下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溃烂,中间凹陷处积着一层黄白色的脓。

宁馨疼得整个人抖了一下,咬住了下唇,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裴挚凌的手很稳。

他用煮过的干净布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脓血。

每擦一下,宁馨的胳膊就微微颤一下,可她一声不吭,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疼就出声。”

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不疼的。”

宁馨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烧糊涂后的软糯。

“将军换药……比大夫还仔细。”

裴挚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给她清完创,又薄薄地撒了一层金疮药,最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重新包扎好。

包扎时他用了些巧劲,既裹得严实,又不会勒得太紧。

做完这一切,他把剩下的药和纱布重新收进药箱里,又伸手把她额头上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探了探她的体温。

还是烫。

他转头对青杏说:

“去把窗户关严,别让河风飘进来。”

“再用凉水浸一块帕子,搭在她额头上。药箱里有一瓶退热的药丸,等她醒了喂她吃两颗。”

青杏含着泪一一应下,照着做了。

裴挚凌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宁馨在退热帕子的作用下渐渐安稳下来。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咬着的嘴唇也松开了,露出底下浅浅的牙印。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素净的脸上,没了白日的警惕和防备,只剩下一种让人不忍惊动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