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一巴掌打醒的人(1 / 1)

却说阿牛心胆俱裂,手中步枪脱落,砸于碎石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此声虽微,于这死寂之暗沟中,却如九天惊雷,震掣人心。

阿牛面无人色,惊恐万状,转身便欲循来路狂奔。

其脚下慌乱,正踏于一截枯朽断枝之上。

“咔嚓”一声,枯枝险些折断。

若任其奔逃,不出一息,必惊动草棚外之敌军巡哨。

届时十人小队,必将尽数葬身于这落鹰谷中,万劫不复。

千钧一发之际,排长石满仓眼疾手快,犹如下山猛虎,霍然暴起。

其身形如电,不顾沟渠荆棘,猛扑上前。

一双满是老茧之大手,死死捂住阿牛之口鼻。

石满仓顺势发力,将其生生拖回泥泞之沟底。

两人翻滚于烂泥之中,石满仓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死死压制。

阿牛双目圆突,四肢乱蹬,宛如濒死之困兽。

石满仓力大如牛,任其如何挣扎,亦不肯松开半指。

便在此时,草棚上方,敌军巡哨之脚步声骤然停顿。

“何处声响?”一贼兵厉声喝问。

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心悬于嗓子眼,冷汗湿透重甲。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松涛之声,恰将那细微之挣扎声掩盖。

贼兵探头张望片刻,未见异状,方才骂骂咧咧,转身离去。

待那脚步声渐远,众方才如释重负,暗呼侥幸。

然则,危机未解,内患又生。

老兵王二麻子见阿牛竟敢临阵脱逃,险些害死全排弟兄,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其双目赤红,宛如怒目金刚,自腰间猛然拔出三棱军刺。

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按共和国远征军《赤曦军军规》,临阵脱逃者,立斩无赦!

王二麻子咬牙切齿,手起刀落,便要将这懦夫钉死于烂泥之中。

“且慢!”

便在军刺将要刺入阿牛胸膛之刹那,石满仓低喝一声,探手死死攥住王二麻子之手腕。

军刺之尖,距阿牛心口仅余毫厘。

王二麻子怒不可遏,压低嗓音嘶吼:“排长!此贼欲逃,依军法当诛!”

“若留此患,必累及全军,大业休矣!”

石满仓面沉似水,双目如炬,缓缓夺下王二麻子手中之军刺。

“军法固然如山,然我赤曦军非旧日军阀!”

言罢,石满仓霍然起身,一把揪住阿牛之衣领,将其自烂泥中生生提起。

阿牛浑身瘫软,涕泪横流,只道今日必死无疑。

孰料,石满仓并未拔刀相向,而是抡起那蒲扇般之大手。

“啪!”

一记响亮之耳光,狠狠扇在阿牛之脸颊之上。

此掌力道极大,直打得阿牛眼冒金星,嘴角溢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如山。

然这一巴掌,却如当头棒喝,将阿牛自那无尽之恐惧与癫狂中,生生打醒。

阿牛呆若木鸡,怔怔望着眼前这满面泥污、双目喷火之长官。

石满仓胸膛剧烈起伏,探手入怀,摸出一物。

那是一封家书,纸张泛黄,边缘满是干涸之血迹,乃是其于死人堆中抢出之物。

石满仓一把将那血书塞入阿牛怀中,怒声痛骂。

“直娘贼!汝欲何往?”

“跑?汝能跑到何处去!”

“莫不是欲跑回那阿齐姆之营中,继续作那任人宰割之猪狗乎!”

石满仓之言辞,粗鄙不堪,却字字如刀,直刺阿牛之心腑。

“汝且睁开狗眼看清楚,此乃何物!”

“此乃家中老母、妻儿之盼头!是我等赤曦军弟兄,用命换来之田契!”

“汝在旧军阀手下,吃的是发霉之糠秕,挨的是带血之皮鞭,命如草芥!”

“如今入了我赤曦军,主公分汝田地,授汝名册,教汝挺起脊梁作人!”

“汝不思奋勇杀敌,保卫田宅,反欲临阵脱逃,岂非禽兽不如!”

石满仓越骂越怒,双目圆睁,宛如雷神降世。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便要世世代代给那些老爷们当牛做马!”

“往前冲,砸碎这吃人之世道,方有汝等之活路,方有子孙后代之太平!”

“老子这一巴掌,非是打汝怕死,乃是打汝忘本!”

“汝若还是个带把之汉子,便拾起地煞之枪,随老子去炸了那火药库!”

“若真是个软骨头,老子现下便放汝走,汝大可滚回去,舔那阿齐姆之脚指头!”

一番糙话,犹如黄钟大吕,震彻阿牛之灵魂。

阿牛低头,望着怀中那沾血之家书,脑海中浮现出往昔受尽欺凌之惨状。

复又想起入营后,那热腾腾之米粥,与那刻着自己姓名之木牌。

羞愧、懊悔、愤怒,种种情绪交织于胸,宛如烈火烹油。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阿牛虎目含泪,双膝一软,跪倒于泥水之中,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排长!俺错了!俺不是畜生,俺不当狗!”

阿牛咬碎钢牙,霍然转身,自烂泥中一把捞起那支安平四型步枪。

其颤抖之双手,此刻已然稳如磐石。

眼中之恐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视死如归之决绝。

石满仓见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王二麻子亦是收起军刺,冷哼一声,拍了拍阿牛之肩膀。

“既是个汉子,便随老子杀敌立功!”

十人小队,军心复振,杀气更胜从前。

石满仓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之草棚区,手中火柴已然捏紧。

“弟兄们,死战!”

众人齐声低喝,犹如群狼出柙,向着那敌军炮营之命门,发起了最后之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