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唫!”
那柄莹白玉尺之上——
「代天执秤,如律如令」八个古篆一字接一字地亮起,
自尺头至尺尾,
白光乍然绽放,
像是有什么被封印在尺中的天地至理,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声音清越而悠长,
像天上的玉磬被轻轻一扣,
又像千山之外的钟声,穿透了所有风雪。
那柄尺,是天道所赐。
仲裁之尺,专辨真伪,断是非,量罪孽。
真者,白光大盛;
假者,黑气翻涌。
此刻,
尺身一片通明,
白光如昼,照得半座山谷都亮如月下银霜。
“嘶……”
那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来自几个上了年岁、真正见过世面的散仙修士。
他们瞳孔一缩,
几乎同时朝后退了半步。
他们知道那白光意味着什么。
天道不会说谎,
仲裁尺不会包庇谁。
此刻白光亮起,
齐霞儿方才读出的一字一句,
便不再只是齐霞儿的话,
而是天底下最确凿不过的事实。
那些事。
那些从唐末到清初,
八百年间埋没于史册之外的血债。
那些被蛊封、被活剥、被剖胎、被焚烧、被炼魂的无辜之人。
全是真的。
每一桩都是真的。
这恶贯满盈的老魔头,
确实该被千刀万剐,
该被挫骨扬灰,
该为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亡魂偿命。
“你……你……”
绿袍老祖终于慌了。
那股慌乱来得如此猛烈,
以至于他矮小的身形都在剧烈发抖,
像寒风里一片随时会坠落的枯叶。
他抬手指着李静虚,指头抖得厉害。
“李静虚!你、你和峨眉穿一条裤子!你们串通一气!”
他声嘶力竭,
腔调尖厉如夜枭,
又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他的气极败坏落在所有人眼里,越发显得心虚。
他猛地又指向齐霞儿,
怒不可遏:“就凭这黄毛丫头,空口白牙,随便念上几段,你就当真?你可曾看见半点证据?谁能证明是老祖我做的?她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万一这些都是峨眉为了诛我编出来的假账呢!你李静虚既是代天执秤,就要公平公正!你今日若是只听她一面之词就定我的罪,那就是徇私!这天下人谁也不服!”
他说到最后,
嗓子都劈了,
嘶哑中带着一丝哭腔——
不是悔,是怕,是求生本能催出来的胡搅蛮缠。
邪道众人刚才被那白光一照,
不少人还噤若寒蝉,
可见绿袍老祖开了口,
一些人又壮着胆子跟着叫起来:
“对!绿袍老祖说得在理!你李静虚是天道代言人,办事总得有凭有据!”
“就凭一个小丫头念几页纸,就要定一位魔道开派祖师的罪?天下哪有这样断案的!”
“李真人名震天下,总不至于也学那官府屈打成招!你要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
“八百年的事了,你就是有天大的神通,也找不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凭什么服众!”
这群人越说越来劲,
仿佛只要把水搅浑,绿袍老祖就能脱身。
而且……绿袍老祖做的那些恶事,已经过了几百年,去哪里找证据????
待这阵叫喊如沸水般滚了一阵,
又慢慢平息下去,
李静虚方才开口。
“绿袍道友。你方才说得不错。”
他声音依旧清亮如童子,
语调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眯眯的意味,“我代天执秤,自然要公平,要公正。”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绿袍老祖身上,
像看一只在笼中上蹿下跳的猴子:
“你不是要证据吗?我,给你。”
说完,他手中玉尺轻轻一挥。
“唫——”
那柄玉尺顶端,
白芒再盛,
尺身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极圆极淡的弧,
弧光散开,整片天空骤然起了变化。
灰沉沉的雪云被自中央向两旁推去,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把天幕缓缓拉开。
天幕之上,蓦然浮现出十面巨大的水幕。
那十面水幕,
一字排开,
高悬长空,
宛如十扇通往幽冥的门。
第一面,山坳。四面峭壁,蛊虫如黑潮般从谷口涌入,数千苗民被逼至坳底,哭喊震天,黑虫过处,血肉瞬间消融成白骨。血浪腾空,尽数汇入一面翻涌的血色长幡。
第二面,铜炉。九窍铜炉中喷吐着赤光与黑烟,成百上千的孩子被投入炉中……
第三面,剥皮。一排排活人如牲口般悬于架上,刀从头顶落下……
第四面,剖胎。孕妇的哭嚎从帐中传出,一柄弯刀切开了她们的肚子……
第五面,江畔。金兵已远,江南三镇残火未熄,遍野尸骸……
第六面,火海。三万流民被圈于江滩之上,邪火四起,烈焰吞没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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