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房地产(1 / 1)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安全帽的系带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比以前更容易被读懂了。

以前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没人知道墙后面有什么,后来那堵墙慢慢变成一道没关严的门,轻轻推一下就能看到里面亮着的灯。

秦烈猜不到许云归在想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交代事情,指着围挡内侧某个位置说了几句什么。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被推动的土壤,像是通过这个动作在确认某件不需要说出口的事。

许云归站在旁边没有走。

工地的风比市区大一些,吹得她大衣领口的毛边微微颤动。

她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像是要看到这个项目的第一块地基被浇筑下去才安心。

秦烈跟工头说完话之后走回到她旁边,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今天要打第一桩。要不你先回去吧,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没等。”许云归说。

“那你在这干什么?”

“陪你。”

秦烈被这个回答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耳根子依旧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他拿起地上的图纸翻了两页,像是在用动作争取几秒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回答。

打桩机启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测量土地的硬度,一下一下,在确认它能否承受住接下来要压上去的重量。

许云归看着那片尘土飞扬的空地,又看了看秦烈的侧脸。

他已经重新戴上安全帽了,帽檐的阴影遮住他上半张脸,但她能看到他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在某条一直绷着的线上,终于有人走过来放了一根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

打桩机停了,工人们陆续收工,围挡旁边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工具。

许云归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远处新区新建街道的两排路灯次第亮起,光从近处蔓延到远处,像有人在用一排火柴棒把夜色从近到远地擦亮。

秦烈从围挡那边走过来,安全帽已经摘了,拎在手里。

灰头土脸,棉服袖口沾着泥点,裤腿下半截是深色的,应该是被水溅湿过。

他走到她旁边也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远处那些正在亮起的灯火。

“新区这边以后会有商场、学校、住宅区,第三期规划有医院。”

许云归侧过头看着他:“你连三期规划都计划好了?”

“招标文件里附了整体规划图。看完一期自然就想看二期,二期看完了三期就在后面跟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许云归听得出他语气里的那种认真。

不是对别人的要求,是对他自己的。

风又从开阔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

她站在那里,和他并排,没有挡着他往前的路,也没有站在他身后,就只是并排站着,看同一片即将被建起来的空地。

“晚上回家吃饭?”

秦烈转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在暮色里不太明显:“好。”

他们一起往车的方向走去。

工地的灯在他身后灭了,只剩下远处新区街道的灯光遥遥地亮着。

许云归走在他旁边,没有刻意并排,但也没有落后。

风从开阔地那边灌过来,吹动他的衣摆和她的头发,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仿佛是一段被反复修改的句子,终于找到了它的落脚处。

车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正在变小的工地轮廓。

围挡还在,横幅还在,打桩机在夜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

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静静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转眼夏时即至,六月刚过了一半,省城的气温就窜到了三十好几度。

街面上的柏油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微妙的粘滞感,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缓慢地融化。

云记酒店大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许云归坐在前台旁边的休息区翻供应商名录的时候,总觉得后背有一层薄汗贴着衬衫没有散掉。

第一个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

布草供应商姓刘,合作了四年,从许云归改造烂尾楼那会儿就开始供货。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像是已经排练过好几遍,每一个停顿都在为后面的转折铺路。

“许总,我跟您说个事。华庭那边找我了,给的价格比您这边高了百分之十五,付款周期也短。我这边……确实有点难做。您看能不能……”

许云归握着听筒,目光落在面前那份供应商名录上。

刘老板的名字被用红笔圈了一小圈,旁边标着“四星”两个字,是她前年年底亲自评定的。

“刘老板,你想走,我不拦你。但你得提前一个月通知我,合同上写了的。”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知道知道,合同我看了。我就是先跟您打个招呼……”

“那你什么时候正式通知?”

“……下周。”

许云归没有多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刘老板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叉,笔画不重,但清晰。

她继续往下翻名录,指尖从布草那一栏慢慢滑到食品那一栏。

第二个电话在午饭前打来。

食品供应商姓周,五十多岁,做干货出身,当初许云归为了找他合作跑了三趟,差点被人赶出门。

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刘老板更局促,像是觉得不好意思,但话已经递出去了,收不回来。

“许总,华庭那边的条件确实好,我老婆也说了,做生意不能讲感情……您别怪我。”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不怪你,你把账结清楚就行。”

她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电话机边缘多停了两秒,像是要给某根正慢慢崩断的线留出落定的时间。

陈峰林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列表走进来,放在她桌上。

“第三家也来了,干调供应商那边确认了,华庭出价比我们高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