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悄然笼罩沂州城。
更夫敲过三更,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鼓声在夜风中飘荡。城东李府深处,一间密室的窗棂缝隙间,透出一线昏黄灯光,像是暗夜中窥探的眼睛。
密室之中,李员外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他自己的心头上——周大人刚刚在府衙前当众宣布,查实他诬告之罪,罚没城外三百亩良田,以充府学之用。
三百亩。他李某人经营半生,也不过攒下这千亩家业。如今一朝失去三成,比剜肉更痛。
“员外何必长吁短叹。”对面坐着的孙大师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梗,“输便是输了,认下就是。留得青山在——”
“你懂什么!”李员外猛地拍案,茶盏震得跳起,茶水溅在孙大师袍袖上,“那周安邦分明是公报私仇!什么诬告之罪,我递上去的状子句句属实——那两个女子,一个卖弄妖技,一个以色侍人,本就——”
“本就什么?”孙大师放下茶盏,语气淡淡,“本就是女子,本就是外来户,本就是您李员外看不顺眼的人。可这话您能拿到堂上说么?周大人能让您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么?”
李员外语塞。
孙大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透过密不透风的黑布帘缝隙往外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夜色浓稠如墨,连对面厢房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看着,声音压得更低:“我今日来,不是听您发牢骚的。我是来告诉您——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李员外霍然抬头。
“您托我打听的那位贵人,确有此人。刑部侍郎王崇古王大人,当朝宰相王珪的族侄。”孙大师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府中确实养着几名江湖术士,擅长炼丹、卜筮、幻术,据说极得信任。”
“江湖术士……”李员外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渐渐亮起来,“那两个女子,不也是江湖术士?”
“术士与术士不同。”孙大师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您那状子上写的什么?‘女子技艺惑众’——这话在沂州府没人信,因为全城百姓都亲眼看着那陈巧儿修好了望江楼、改良了水车。可要是到了京城,到了王大人跟前,这话怎么说,就全看怎么讲。”
李员外心思电转:“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孙大师抬手止住他,“我只是告诉您,王大人最近在收集各地奇人异事,尤其是那些——嗯,那些‘来路不明、手段诡异’的。听说他打算在年底万寿节时,给官家献上一份大礼。”
万寿节。
李员外的心跳漏了一拍。当今官家崇信道教,痴迷长生之术,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若能在万寿节上献上奇人异术,博得龙颜大悦——
“那陈巧儿和花七姑,确有几分真本事。”他迟疑道,“若真到了御前……”
“真本事?”孙大师冷笑一声,“我亲眼看过那陈巧儿画的水车图纸。什么‘力学原理’,什么‘三角函数’——这些话您听得懂么?周安邦听得懂么?全沂州府有谁听得懂?没人听得懂,可偏偏那水车就是比老式的多灌三成田。您说,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李员外怔住,旋即恍然。
是啊,没人听得懂。听不懂的东西,要么是神迹,要么是妖术。而神迹和妖术的区别,只在于谁来说,在哪儿说,对谁说。
“王大人那里……”他压低了声音,“可有门路?”
孙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什么字也没有,只压着一枚暗红的火漆印,印纹模糊,辨认不出是什么图案。
“这是京城来的信使今日傍晚送到我铺子里的。”孙大师说,“信里没说别的,只问了四个字——‘沂州奇案’。”
李员外瞳孔微缩。
沂州奇案——这是近几日城里悄悄流传的说法。不是官面上的说法,是茶馆酒肆里的闲汉们私下的议论。议论什么?议论那场“公开考较”,议论周大人当众宣布的“诬告之罪”,议论那两个女子如何“反败为胜”、“以弱胜强”。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儿编成了段子,叫什么来着?《巧娘子智斗恶乡绅》,一开场就满堂喝彩。
“京城的贵人,怎么会知道沂州的闲话?”
“这就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孙大师重新端起茶盏,这回喝了,“周安邦当众打了您的板子,也等于当众打了那些……那些跟您有来往的人的脸。您以为那三百亩田是罚给您的?那是做给人看的。做给谁看?做给那些站在您身后的人看。告诉他们,在沂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周安邦说了算。”
李员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当然知道孙大师说的是谁。这些年他在沂州横行,靠的不只是自己的家财,还有那些“身后的人”——州衙里的某些书吏,府学里的某些教谕,甚至邻州府某些说得上话的人物。如今周安邦当众打他的脸,何尝不是在打那些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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