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收回思绪,将陶碗搁回案上。
帐帘被夜风拂动,微微晃了晃,漏进来一缕清冷的月光。
那月光正落在案几上,将那只粗陶碗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青色的边。
“我再去睡会儿。若有重要情报,你可叫醒我。”
他说完,重新回到内帐,解下外袍搭在榻边的架子上。
榻上的被褥还残留着方才的体温。
他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丹水县,姬家。
姬怀道一夜没有合眼。
天还没亮,他就绑了自家妻弟,押着昨日行凶的那几个随从,一路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巷,径直跪在了民安堂门口。
他跪得很直,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身后,被捆成粽子的张家峪随从歪七竖八地瘫了一地,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他的妻弟张福贵跪在他身侧,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姬家的部曲侍卫也在自家主人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只有清晨的微凉从青石板缝里往上渗,一点点钻进膝盖骨。
民安堂的伙计甘草揉着惺忪的睡眼,吱呀一声拉开大门。
看到门外这跪了一地的阵仗,他瞌睡当场就吓飞了;
扭头就往院子里跑,脚步又急又碎,布鞋底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隔着好几重院落就传了过来。
不久,陆渊和华佗从后院走了出来。
晨光初露。
民安堂前的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在曦光中泛起一层微冷的幽光,像是刚被人用水洗过一遍。
街巷两侧的屋檐下,几只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忽而又被这阵肃杀的气氛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姬怀道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后背的锦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住肌肤,勾勒出肩背微微绷紧的轮廓。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拿拳头擂他的胸口。
身后那些张家峪随从绝望的喘息声,身旁妻弟压抑的抽噎声,还有更远处街角隐约传来的早起居民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都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不少居民驻足围观,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陆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站在台阶上,衣带未系紧,被晨风拂得微微飘动。
那姿态瞧着闲适,可他的目光冷冽。
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肉,不急着下刀,但每一刀该落在哪里,他已经在心里划好了线。
华佗站在他身侧半步,面色淡然,只是偶尔瞥向那几个被绑随从时,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冷意。
这沉默持续了数十息。
对于跪在石板上的姬怀道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颤颤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身后张福贵发抖时衣料摩擦石板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街角那些围观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后背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那几只麻雀飞走时,翅膀扑棱的声音是几声。
终于,陆渊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里带着冷意。
“姬二爷,你这是何意啊?”
姬怀道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陆渊冷冽的眼神触碰了一瞬——仅仅一瞬,就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猛地伏了下去,额头重新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长史大人,”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刮过粗陶,“我姬家有罪。
我身后捆着的,就是昨日企图劫走三位女公子的贼人。
昨日之事……是某御家不严,以至内弟受贼人指使,犯下如此大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渊打断了。
“哦,姬二爷,这么说,你绑来的,是‘贼人’咯?”
他特意在“贼人”二字上略略一顿,那停顿不长不短,刚好够让姬怀道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来。
姬怀道身体一颤,头伏得更低,声音愈发干涩:
“是……是贼人!姬某治家不严,竟出此等败类,罪该万死!
今已查明,主谋便是某不成器的内弟张福贵,其余从犯皆是他从张家峪带来的随从。
我已将他们尽数捆来,听凭长史发落!”
他每说一句,头便低一分,最后几乎是匍匐在了地上。
那件锦袍的领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圈深色的水渍,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陆渊缓步走下台阶。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跪着的人心头。
他在张福贵面前停下。
少年的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双靴子,然后是一片素色袍角。
他感受到阴影笼罩下来,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因被堵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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