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案几上那张舆图拿了起来,
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从江东看到荆州,从荆州看到南阳,再从南阳看向汝南。
雨后的天光从窗棂中透进来,正照在舆图上那道蜿蜒的长江曲线上,墨迹被映得隐隐发亮。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手指在图上的汝南一带轻轻叩了一下。
“伯符,你方才说他们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此言差矣。
别的不说,人和这一项,他们是占了的。”
他抬起眼,看向孙策:“刘备此人,最擅聚人。
他自己出身微末,身边却始终有关张这等万人敌誓死相随,有简雍、孙乾这等老成之士不离不弃。
如今又得了陆渊——此人既能规划这长江货殖网络,能将流民安置、工坊盐田、税收分利这等千头万绪的事理得丝丝入扣,绝非寻常之辈。
他肯投刘备,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图谋荆州——他们当下是有心也无力。
刘备在汝南,兵不满万,将不过数人,南阳也尚未入其囊中,何谈荆州?
但陆渊此人的心思,不在眼前,而在长远。
他让朱富先去荆州打开局面,先以盐利稳住刘表,让荆州离不开广济商会的盐;
或许等将来时机成熟,便不是强攻,而是以商入荆、以利缚荆。
这条路,比真刀真枪更慢,却也更难防。”
他把舆图放回案上,手指沿着长江一线缓缓划过,语气变得若有所思:
“刘备在汝南的战事,恐怕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想——刘备出兵才多久?
已经打下安城作为据点,还联络了汝南世家和当地黄巾。
这等手段,绝非仓促之间能成。
他们在汝南闹出的动静,只怕比我们收到的情报要大得多。”
他收回手,看向孙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陆贤弟,胆子是真的大。
说句实在话,我当下也猜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在建设盐田这件事上,只怕也会由他们主导。
海水晒盐,这四个字你我都是头一回听说,听都没听过的事;
那朱管事却胸有成竹,连选址、规模、出盐量都说得头头是道。
最关键的是那精盐提炼技术——如果不是他当场拿出了那袋精盐,我都不敢相信世上有这等白如霜雪、毫无苦涩的盐。
只此一项,天下制盐之术,就全在他们手里。”
孙策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
他想起方才自己拈盐入口时那一瞬间的惊讶——那股纯粹而干净的咸味,至今还留在舌尖。
周瑜也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他的目光与孙策的目光在舆图上方相遇,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过当下与他们合作,确实是互利共赢的事。
粮草换盐利,江东不吃亏;盐田建成,税收和商船往来更是一笔细水长流的进项。”
周瑜一边说,一边向门外走去,脚步从容,语气却愈发笃定,“至于以后——就要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了。
若他们真能在南阳扎下根,甚至将来拿下荆州,那今日这份盟约便是一着妙棋。
若是他们失败了……”
他话只说了一半,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孙策点了点头,大步跟上来,与周瑜并肩走出书房:
“既如此,我们也该换衣去赴宴了。至于将来——谁又说得清呢。”
两人踏出书房门槛,随后在回廊尽头分道,各自去更衣赴宴。
荆州,襄阳城外,水镜庄。
这座隐于岘山余脉中的庄园,今日也聚了三位客人。
庄园不大,却极清幽——竹篱茅舍,溪水潺潺,几株老松斜倚在院墙边,松针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远处岘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山鸟的啼鸣,更添了几分世外之境的静谧。
客厅中,主位上的水镜先生司马徽正在与庞德公对弈。
棋盘是黄杨木所制,棋子是岘山青石打磨而成,落在盘上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两人落子都不快,每落一子总要沉吟片刻,聊两句闲话。
宋忠与黄承彦一左一右坐在两侧观棋,偶尔插一句嘴,气氛闲适而从容。
庞德公执黑,司马徽执白。
盘中黑白交错,已至中局,形势胶着难分。
庞德公沉吟良久,忽然捻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中央,一子定乾坤——白棋右翼的一条大龙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承让了,德操。”庞德公哈哈大笑,声如沉钟,“你一向自诩算无遗策,怎的今日却心事重重?
这局棋,可不像是你下的。”
司马徽将手中剩余的几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篓,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息,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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