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俨摆了摆手,重新在案前跪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半碗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浊黄的酒液微微晃动:
“还是谨慎一些好。
将军立功之心,我又何尝没有?
若能出城斩将夺旗,报往许都,你我的名字都能写在捷报上。可是——”
他抬起眼,直视杜松,“你别看对方只有六七百人。
以他们歼灭我军运粮队的战力来看,就算我们派出双倍的兵力,一千二对六百,短时间内想要吃掉他们也绝非易事。
若缠斗正酣时,对方援军突起,城门来不及关上——那便是万劫不复。”
他将酒碗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像是在为这番话画上一个不容置喙的句号:
“李将军亦有交代,郎陵之事,一切以我为主。
他既将此城托付于你我,你我便要对得起这份托付。
守住了,是天大的功劳;守不住,是天大的罪过。
将军还是再忍耐几日吧。”
杜松听到李通的名字,知道再争也无用,只得讪讪道:
“我听大人的便是。
李将军早有交代,一切以大人为主。”
几十里外,阳安城外。
刘备军的大营热闹非凡。
营寨从一天前便开始搭建,此时仍在不断扩建——一排排新的营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军营中,军旗蔽日,玄色的“刘”字大纛和各色部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营后方的山林间,不时有飞鸟惊起,成群结队地在半空中盘旋,又忽地扎入林梢。
林间隐隐有烟尘升腾,似乎有源源不断的人马正从南方穿林而来,川流不息地涌入军营。
高高的哨塔上,穿着绛红色军装、披挂黑甲的将士手持长矛,目光如鹰隼般四处扫视。
那绛红的军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点缀在营寨各处。
哨塔下,一队队巡逻军士迈着齐整的步伐穿梭往返——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甲片随着步伐发出整齐的哗哗声,在营栅之间回荡。
阳安城楼上,满宠和李通并肩而立,正一脸凝重地望向刘备大营的方向。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袍袖猎猎作响。
满宠双手撑在城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刘备大军到此已经一天半了。
这一天半里,对方的营寨从无到有,从简陋到森严,从一小片到一大片——每一刻都在变,每一刻都在扩张。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攻城,没有叫阵。
只是不停地在建营,建营。
还有——疯狂地截杀阳安城派出去的斥候。
这两天派出去的斥候,十队里能回来两三队便算好的了,回来的也多半带伤,带回来的消息支离破碎,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亲眼看着刘备的军队又一次换防后;李通终于忍不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满宠,压低声音道:“伯宁,咱们真的就这么看着?
要不晚上我尝试带兵出去劫营,说不定能出其不意,有奇效。”
满宠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比李通更加凝重,眉心的竖纹深深陷了下去。
他伸手指向远处刘备营寨中那些正在换防的绛红色身影:
“文达,你看看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士兵——你觉得我们有机会么?”
李通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在营中穿梭的绛红身影,看着他们换防时纹丝不乱的队列,看着哨塔上那些目光如鹰的哨兵。
良久之后,他才试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虽看起来纪律严明,但不一定能打。
成军才多久?操练得再好看,上了战场未必顶用。
再说,刘备的人大多是从袁绍那里带过来的,再有就是汝南黄巾,以及少量世家私兵。
这些人拢在一起,能有多少战力?
他哪里来的时间,练出这样一支军队来?”
“能不能打——咱们观察了这么久,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满宠转过头,目光与李通对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郑重,
“不管刘备从什么地方变出来的这支军队,事情有些棘手了啊。
活着回来的斥候也说了——对方十分精悍,同样的人数,咱们的斥候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这不是光靠穿得好看就能做到的。
他们的斥候能在野外碾压我们的斥候,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在消息遮蔽上,我们已经吃了大亏。”
李通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从那份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些许镇定:
“现在的情况,确实是咱们没料到的。
原本以为只要将粮食都收走,再派人去警告那些不安分的世家,配合流言散布对刘备军不利的消息。
至少也能拖上十天半个月,给曹仁将军争取南下时间。
可没想到,这才几天工夫,对方不光稳住了安城,还兵临阳安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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