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药窗口前,气氛凝重得像在刑场。
护士将两大袋药品推到窗口,塑料哗啦作响。那声音刺耳,像砂纸打磨骨头。
苏旭接过,沉甸甸的,心里却是踏实的——这就是现代医学的力量,看得见,摸得着。
林如海却眉头紧锁。他死死盯着袋子里的瓶瓶罐罐,仿佛里头爬满了毒虫。
“这便是药?”他拈起一个铝箔板,上面压着几粒白色药片。
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既无君臣佐使,又无四气五味,不过是些碎石粉末,如何能入经络、调阴阳?”他猛地把药片丢回袋中,像甩脱一块烧红的炭。
旁边的黛玉也面露忧色。她拿起一瓶胶囊,对着光看,里头是不知名的细小颗粒在滚动,
“旭哥,父亲说得是……这般服药,与我读过的医书全然不同。”她声音发颤,“会不会……伤了根本?”
苏旭早料到有这一出。林如海是儒生,信的是中医的“气化论”;黛玉体弱,常年喝药,对汤剂的苦涩有心理阴影,但对“科学”一无所知。
“爹,妹妹,”苏旭把药分门别类摆好,“这叫,它的道理不在经络,而在。就像弓箭,射中靶心,病就好了。”
“靶心?”林如海不解。他眯起眼,满脸写着“荒谬”二字。
“就是细菌、病毒,或者是坏了的细胞。”苏旭尽量通俗,手舞足蹈比划,“以前不知道敌人是谁,只能乱箭齐发(喝汤药)。现在晓得了,就用专门的箭(药片)去打。百发百中!”
林如海哼了一声,“歪理邪说。”他捋着胡须,“《黄帝内经》有云,上医治未病。靠这等铁石之物,怎通人气?”
这时,旁边的药师探头出来,善意地提醒:“那个家属,赶紧的,头孢不能喝酒啊!还有这些药要按时吃,不能漏。漏了药效就断了,细菌抗药就麻烦了!”
“酒?”林如海一怔,“药忌酒,古已有之。《本草纲目》载……”他眼睛突然亮了,像抓到救命稻草,“你看!古人诚不欺我!”
苏旭赶紧打断:“对对对,古人说得对!所以这药得听大夫的,按时按量吃,不能自己加减。爹您看,古今道理是通的!”
林如海沉默了。他看着那一堆毫无“药香”的工业制品,又看了看苏旭诚恳的眼神,最终,为了那句“看着玥儿长大”,他妥协了。那肩膀垮下去的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罢了,”他摆摆手,像个交出兵权的将军,“死马当活马医吧。只是这吃法……太不讲究了些。简直辱没斯文。”
当晚,林黛玉的第一次“西式服药”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
她捏着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犹豫了半天。那药片在她指尖打着转,仿佛那是一颗毒丸。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没有药味,倒有股子石灰气。”
苏旭倒了温水,递到她唇边。杯壁凝着水珠。
“像吞杏仁一样,一下就下去了。别怕,不苦。”
黛玉闭眼,仰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喉头滚动,她随即紧张地问:“可还需嚼服?或是需配蜜水送服?苦不苦?”
“不用,喝水冲下去就行。是不是没味道?”
她睁开眼,愣了愣,“竟……竟真的不苦?”那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像是被骗了,“往日的苦水都白喝了?”
看着黛玉顺利服药,林如海叹了口气。他哆哆嗦嗦拈起两粒抗生素,对着灯光照了半晌。那眼神,像是在看刑场上的铡刀。
“爹,闭上眼睛,往嘴里一扔,喝水一冲,完事。”苏旭示范。
林如海挣扎片刻,终于仰头,学着样子吞下。药片卡在他嗓子眼,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咽下去,这位前朝大员脸上竟闪过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是屈辱。
仿佛吞下的不是药,而是对未知世界的投降书。他摸着喉咙,半晌无言。
第二天,苏旭决定带林如海出门“散心”,实则是让他更深入地接触这个社会。
他们没有去公园,而是去了附近的CBD(中央商务区)。苏旭想,与其让林如海看那些他不理解的科技产品,不如让他看看这个社会的“运转逻辑”。或许他能懂。
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两侧玻璃幕墙的高楼,林如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腿肚子在打颤。那些铁盒子跑得飞快,比最快的马还快十倍。万一撞上人,岂不成了肉泥?
“旭儿,”良久,他开口,声音发虚,“此间之人,皆为何奔波?”
“为生计,为事业。”苏旭答道。
“何为事业?”林如海追问,“是考取功名,还是经世济民?”
苏旭愣了一下,指着楼下那些行色匆匆的西装革履之人:“他们大多在里做事。这公司,有点像……东家的买卖,但规模很大,且人人都有份,赚了钱大家一起分,亏了钱大家一起担。”
“股份制?”林如海眼睛一亮。他毕竟是管过盐政的,对经济并不陌生,“有点像晋商的身股制。”他摸着下巴,“那管理这些人,靠的是朝廷律法,还是东家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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