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章程(1 / 1)

回到内宅后,蓝明先是在书房沉思了一会。

矿工问题比佃农复杂得多。

谁都知道要打地主丶分田地,那矿工呢?

打监工丶打管帐的?还是说去把矿给分了?

前面的屁用没有,后面的没有屁用。

他摆出笔墨纸砚,写下了五个字「债务奴隶制」。

这是走访的直观感受,先用债务捆绑丶再行奴隶之实。

有了这个前提后,思路就开阔了。

蓝明又分别写下「破除债务依附」丶「改奴隶制为雇佣制」。

前者好解决,把各种卖身契丶借契丶高利贷契……统统翻出来烧了,或者说乾脆宣布无效。

至于后面的,他想到一个方案——日结。

很快,蓝明顺着这个思路写了下去:

「一丶矿区收归军有,收益三成用于矿区维护与福利,帐目公示。」

「二丶矿工自由出入,不得扣押人身。」

「三丶工钱日结,多劳多得,收工发钱,不得拖欠。」

「四丶旧债一律作废。」

「五丶成立矿卫队,择优配发兵器,自保矿区。」

「六丶矿工愿从军者,脱矿籍,编入土营,军饷与战兵同。」

「七丶严禁盘剥,凡中间克扣者,立斩。」

写完后,他看着读了一遍。

大方向确定了,小方向还需要优化一下,不过这种事不用自己去做……

「去把吴淳韶丶彭文徵叫过来。」

门口亲兵应声离去,不一会,二人走了进来。

彭文徵眼睛亮得「刺眼」,站得笔直,好像还处于涨俸的亢奋之中。

蓝明看了他一眼,忍住没笑,示意二人落座。

「吴知州。」

吴淳韶没有反应,好一会才意识到是在喊他。

「第一天当知州,感觉如何?」

吴淳韶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最后苦笑摆手。

「载王莫要取笑下官了。」

「这知州的椅子还没坐热,外面就跪着一城的人等着伸冤,矿上还压着几百条人命……」

「下官现在只觉得,这椅子烫得很。」

蓝明笑着摇头,把桌上那张纸推过去。

「那就先办正事,看看这个。」

吴淳韶双手接过,低头细看。

起初只是眉头微皱,看看看着,手指开始发力,纸边都捏出了褶皱。

「矿区收归军有?」

「此举……怕是会惹出大祸。」

他声音有些发虚,抬头看了蓝明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自由出入……」

「工钱日结!?」

「……」

吴淳韶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看到最后,彻底愣住了。

「载王……」

「这……」

他说不出话,只好把纸递给旁边的彭文徵。

彭文徵接过去,扫了一遍,又忍不住再看了一遍。

「日结……若日结,怕是人手得添上一倍。」

「人手倒不是问题,关键是……银子够吗?」

他猛地抬头:「载王,这……」

「这要是贴出去,矿上得炸锅啊!」

蓝明轻轻摇头:「那你可就太乐观了,他们已经失去人的尊严太久。」

「说不定第一反应是麻木。」

吴淳韶坐在那里,目光突然停住了。

蓝明裤脚上沾着泥水,裙摆也湿了半截,干了的发暗,没干的还泛着水光。

吴淳韶停顿了好一会,难以置信道:「载王……下矿了?」

彭文徵闻言也顺着吴淳韶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瞪得更大了。

蓝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不以为意地拍了拍:

「去看看才知道怎麽回事。」

「不走访如何了解真实情况。」

吴淳韶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蓝明深深一揖:

「载王,下官替桂阳那些矿工……谢载王!」

彭文徵也跟着站起来,弯下腰,声音苦涩:

「下官这麽多年,只知道矿上苦,竟然从没下去看过。」

「载王刚进城,就……」

蓝明摆摆手:「行了,别跪别拜的。」

「大方向已定,你们只管补细则。」

吴淳韶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道:

「有几处,需要再斟酌一下。」

「第一条和第三条……」

蓝明挥手打断他:「这两条你们拟一个执行细则,交由我过目就是。」

「是,那第五条里,这矿卫队听谁的?」

「队长由矿工推举,副队长由我方指派。」

「日常巡逻丶防匪,队长说了算;遇敌丶平乱,我方说了算。」

吴淳韶又问:「若旧管事丶矿主馀党暗中作梗呢?」

「杀,挂在矿口示众。」

吴淳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章程叠好收进袖中。

「下官明白了,明日一早就张贴告示。」

彭文徵在旁边提了一嘴道:

「载王,潘家那边要坐不住了吧?」

蓝明靠在椅背上,平淡道:

「坐不住就站起来走走,正好试试他们的能耐。」

吴淳韶和彭文徵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麽。

两人告退离开,走到门口时,吴淳韶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身出去。

……

驻扎州城的第三日。

州衙外,几名胥吏踩着梯子往照壁上贴告示,彭文徵站在一旁指挥。

「贴高点,再高点……对,就那里。」

「浆糊刷匀了,别翘边。」

衙门前已经聚集了十几个矿工,看着是来伸冤的。

他们手里抱着破布包的帐契,一大早就在门前排队。

「这是啥?」

不知谁先问了一句,一个年轻矿工凑过去,歪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矿区……收归军有……」

旁边一个中年矿工推了他一把:

「念啥呢,你又看不懂。」

「我认得几个字!」年轻矿工不服气,又往上凑了一步:

「这上面说……工钱日结?」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原本还在观望的矿工们纷纷围了过来,有人踮脚,有人往前挤,还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里看。

「让让,让让——」

「上面到底写的啥?」

「说工钱日结!不拖欠!」

「日结?」

一个老矿工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的褶子抖了抖:

「俺没听错吧?」

「矿工也能日结?」

他转身拉住旁边一个胥吏的袖子:

「这位大人,上面真写着日结?」

胥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没好气地说:

「白纸黑字,自己看!」

老矿工讪讪松手,又回头盯着告示,好像多看几遍就能把那些字看出花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念:「旧债一律作废……」

这句话像是炸了锅。

「作废?俺爹欠的债也作废?」

「俺背上还写着五两二钱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笑,有人哭,还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是没反应过来。

蓝明站在州衙门口,彭文徵见状凑了过来,小声道:

「载王,要不要让人维持一下秩序?」

他正要开口,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

「让开!都让开!」

一名探子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过来,几步冲到台阶下:

「载王!秦大人到了,离城不到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