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愿力如海(1 / 1)

回到落云镇的第七天,林渊才真正明白“回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站在那间铺子里就叫回来,不是看见那些魂就叫回来,不是喝到阿馋泡的难喝的茶就叫回来。是那些细微的东西——阿九每天早晨准时喊的那声“林渊太阳出来了”,阿笑招呼客人时没心没肺的笑声,阿泪一边哭一边记账的样子,阿风跑来跑去永远停不下来的腿,阿慢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三拍的动作,阿树从房梁上探下来的那颗脑袋,阿默靠在门边一言不发的身影,阿实憨憨搬货时哼的小调,阿馋抱着茶壶满屋子转悠的模样。

是这些。

是这些他在那些位面里想了无数遍的东西。

第七天傍晚,林渊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发光的符印。

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红彤彤的,把那些符印的光都压下去几分。街上人来人往,那些掌柜的、跑堂的、买货的、卖货的,从他面前走过,偶尔有人朝他点点头,叫一声“林公子”。

他都一一应了。

林婉晴从铺子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渊说:“在想,他们还在。”

林婉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符印,那些人,那些光。

“当然在。”她说,“你走了,他们也没散。”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姐,守井人还没回来?”

林婉晴摇了摇头。

“没有。”

林渊看着远处那道看不见的门的方向。

那道门还在那儿,守井人还在那儿等着。

等谁?

等他们出来。

但他们已经出来了。

他还在等。

林渊站起来。

“我去接他。”

林婉晴没有拦他。

她只是说:“早点回来。”

林渊点了点头。

他走进那片暮色里。

穿过那道金色裂缝的感觉,还是那么温。

林渊落在那块石头旁边的时候,守井人还坐在那儿。

姿势和七天前一模一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渊走到他面前,停下。

守井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么快?”

林渊说:“七天。”

守井人愣了一下。

“七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老,那么干枯。

“我以为过了很久。”

林渊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那道金色的裂缝悬在他们头顶,把光芒洒下来。

过了很久,守井人忽然开口。

“你姐还好吗?”

林渊说:“好。”

守井人点了点头。

“邻呢?”

“也好。”

守井人又点了点头。

“那些魂呢?”

“都好。”

守井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老余呢?”

林渊愣了一下。

守井人看着他。

“他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林渊摇头。

“他不在源界。”

守井人的手微微握紧。

“那他在哪儿?”

林渊说:“不知道。”

守井人沉默。

他看着远处那片虚无,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找他。”

林渊看着他。

守井人说:“他欠我一杯茶。欠了七十三年。”

他转过身,看着林渊。

“你等我。等我找到他,带他回来喝茶。”

林渊站起来。

“我跟你去。”

守井人摇头。

“你留下。”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

“你姐在等你,那些魂在等你,那些信你的人都在等你。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林渊沉默。

守井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还是那么轻,像一片落叶。

“小子,你帮了很多人。现在轮到他们帮你了。”

他转身,朝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茶给我留着。”

林渊点了点头。

守井人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老,那么疲惫,那么真。

然后他继续走。

走进那片虚无里。

林渊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道金色的裂缝里。

回到落云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些符印发着光,把整条街照得通亮。铺子里传来阿九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林渊走进去。

阿九抬起头。

“回来了?”

林渊点头。

阿九问:“守井人呢?”

林渊说:“去找老余了。”

阿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等呗。”

他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林渊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看着那些魂——阿笑在招呼最后几个客人,阿泪在整理账本,阿风刚跑完最后一趟腿坐在椅子上喘气,阿慢还在整理那些符印,一张一张对齐,阿树在收灯笼,阿默守在门口,阿实卸完最后一箱货,阿馋抱着茶壶在发呆。

阿山和阿月在后院,点着灯,还在整理材料。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些愿力丝还在,比之前更多了。

一根一根,缠在一起,密密麻麻。

最粗的那根,是阿九的。

最亮的那根,是林婉晴的。

最长的那根,是邻的。

还有无数根,来自那些他帮过的人、信他的人、把愿力分给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那些丝的那一头。

那些人在睡觉,在干活,在说话,在发呆。

但他们都活着。

都在。

他睁开眼睛。

抬起头。

看着那道看不见的门的方向。

守井人,老余,还有那些他还没找到的人。

都在那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婉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等?”

林渊点了点头。

“等。”

那天夜里,林渊在门口坐了一夜。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那些符印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街上没有人,只有风把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一直坐着。

看着那道看不见的门。

等那两个人,从那道门里走出来。

等那杯茶,端到他们面前。

等那一声——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