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莫低头拿出一个袋子。
冯莫说:“这个给你。”
张冉冉:“给我?”
张冉冉没伸手接。
冯莫把一部老年机拿出来放在张冉冉手边。
冯莫:“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出来见面我们两边都不方便。”
张冉冉:“手机?这,可是这……”
冯莫说:“这种手机现在充话费白送都没人要,收废品的都懒得收,不值钱,你拿着吧。”
张冉冉:“欸,好,谢谢……”
张冉冉摸到手机,在上面摸索着。
冯莫伸手牵着她的大拇指去认按键。
冯莫教她:“电话铃响的时候按这个接听,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就一直按这个,要报警按这个,要找我按这个,按的时候心里数三下就拨出去了。”
张冉冉新奇地听着,脸上笑得和阳光一样灿烂。
冯莫抬头看了眼她的表情,反而有些低落地垂下头。她松开手,收拾东西站了起来。
冯莫说:“我在网上联系到帮助残疾人就业的一个志愿者组织,之后她们会来找你,你有什么需求就和她们说。”
张冉冉听到冯莫起身的动静,一边应声一边也想起来。
冯莫:“你坐着。她们也会给你找住处,你就在这里等吧,这种快餐店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干净有空调,比你住桥洞、巷子里好。我下午还有课,先回学校了。”
张冉冉眼中湿润,极力笑着没让眼泪流下来:“谢谢,谢谢,谢谢你……”
冯莫没说话,背起包走出快餐店。
回头透过玻璃橱窗看到张冉冉抹着眼泪捧着手机。
干嘛那副表情。好像我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冯莫走向公交车站。
如果我真有那么好心,就该看到你被安顿好再拜托别人,而不是现在就甩手。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回到寝室,室友从上铺探出头。
“你今天好慢啊……我的薯片买了吗?”
“买了,放你桌上了。”
“拿给我吧,我懒得下去了。”
冯莫递给她。
爱你!
你干嘛呢?
……如果,一个人快要死了,但其实没人记得他,那他死了,就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你知道“三次死亡”的说法吗?
不知道。
就是说,人会有三次死亡,肉体上的死亡、社会意义上的死亡以及被所有人遗忘的第三次死亡——什么“你永远活在我心里啊”、说艺术家寄托在作品里永生啊,基本都是指第三次死亡吧。你说的活着却没人记得,就是先经历了第三次死亡吧?怎么又在想这种问题?
冯莫笑笑。
冯莫:“就是想想。”
今天是重阳节,除了登高,也有不少人选择扫墓祭祖。
冯莫到的时候大多扫墓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一眼就看到了穿着工作人员背心的张冉冉。
张冉冉在一排排的墓碑中行走,没有借助盲棍都比以前在平地上、人群中走得顺畅自如,好像不是个盲人,只是个在庭院中散步的闲散人。
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更接近她真实的岁数了。
冯莫没有上前和张冉冉说话,只是远远看着,看着她行走在墓地石碑中,嘴上是满足的微笑。
渐渐的,冯莫眼中的张冉冉在闪闪发光,墓碑也在发着光,张冉冉行走在光亮之中,行走在由光开出的现实中绝不存在的美丽花田中。
她回想起张冉冉几次给她打电话时说的话。
“冯小姐?欸,我是张冉冉。我和志愿者聊过了,她们说可以送我去学盲文,等工作了自己买一个有语音功能的手机,到时候可以发短信给你,不用总是打电话打扰你了。”
“冯小姐,我是张冉冉。我在公墓找到工作了,对,也是志愿者她们帮我联系的,就是在墓地里走走,到关门时间喊人离开,这边原来就有一个看墓的小伙子,姓王,很照顾我,大多活都还是他干呢。”
“不过我喜欢在墓园里走路。很安静,但和以前在山里不一样,这里的虫子都比山里的安静。墓地一般没人来,我就给那些墓碑擦擦,摸墓碑上都刻的什么。我喜欢墓碑,它会记得你,会证明这里有个曾经活过的人。我觉得我就是个会走路的墓碑,我想留在这里。”
“喂?是冯莫小姐吗?我是残障人士帮扶志愿者队的,张女士走了,您要来看看她吗?”
张冉冉走了,冯莫和志愿者还有工作人员凑了钱给张冉冉买了块墓地。
冯莫和小王站在刻着张冉冉名字的墓碑前,浓雾让两个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隔绝开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还是小王先开的口。
小王说:“我常听张姐说起你。”
冯莫说:“她也和我说过你。”
又是沉默,小王偷瞄了冯莫一眼,轻笑。
小王说:“她说她就是遗憾不能见你最后一面,但已经很满足了。她一直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冯莫皱起眉头:“我没做什么,你和志愿者队的人帮她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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