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个红点还在跟着。

两千三百米长的虚空利维坦，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远不近。

主控室里几个人都没走。

沈青禾站在旁边，嘴唇抿着，明显在忍着什么话没问出口。

周途没看她，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坏事和好事之间的界限是什么？

是视角。

站在普通岛主的角度看，一头金丹级怪物尾随空岛，那是灭顶之灾。

但站在他的角度看呢？

不一样的。

曙光岛每天消耗在外围巡逻和防御上的人力物力，折算下来不是小数目。

如果有一头金丹级怪物长期游弋在空岛周围，那些杂鱼级别的飞行怪物根本不敢靠近。

而他们最大的注意力就是盯着这个生物了。

一分为二的看问题。

坏事就变成了好事。

“沈青禾。”

“发公告。”

周途顿了一下，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说大型虚空生物，是大型宠物，大家不必惊慌。”

沈青禾愣了两秒。

“宠物，还要公布，安定空岛人心？”

“对，宠物。”

周途的语气很随意。

“但是……它两千三百米大，时不时攻击我们一下，这明显是危险怪物啊。”

“所以才调皮嘛。”

沈青禾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她太了解周途了。

这个公告的用意，根本不是在安抚情绪。

是在塑造认知。

从今天起，岛民们看到那头巨兽，第一反应不会是恐惧。

而是——哦，岛主的宠物。

心理锚点一旦建立，后续所有围绕利维坦展开的研究、观测、甚至接近行动，都不会引发恐慌。

因为在岛民的认知里，那玩意儿已经被潜意识“驯服”了。

沈青禾编辑好公告，按下发送。

三秒后，外围广场上的全息屏同步刷新。

又过了十秒，军团公频炸了。

“卧槽，宠物？”

“途神不是自欺欺人吗，刚刚不是还交战来着吗？怎么现在变成了宠物。”

“岛主的思维是将怪物变成护岛神兽吗？”

“这不是阿q精神吗？”

“呵呵，赢！”

“你们已经被驯服成为基本盘了，明明逃离了，还说自己的赢，基本盘。”

“空岛现在也开始赢学叙事了吗？”

“打不过就说成宠物，这精神胜利法绝了。”

“咱们这也算被驯服的基本盘了吧，跟着岛主一起骗自己。”

“阿Q看了都要喊师傅。”

“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沈青禾不悦的看着后台的全息屏幕。

消息一条条滑过去。

字眼相当刺眼。

她觉得这有损周途的威望。

“岛主，要不要让信息部把这些词屏蔽掉？”

“或者让督察队去发个通报，压一下这种节奏？”

周途靠在椅背上。

视线停留在那些不断滚动的聊天记录上。

他抬起手摆了两下。

“压什么？”

“让他们说。”

沈青禾有些急。

“这会影响您的决策权威。”

“底下人如果习惯了用这种调侃的语气来解构您的命令，以后遇到真正的硬仗，队伍的心气就散了。”

“他们会觉得您在粉饰太平。”

周途摇摇头。

他清楚沈青禾的担忧在哪里。

传统认知里，统治者必须是全知全能的。

任何失败或者妥协，都会被视作权力的裂痕。

但这套逻辑在当前的极端环境下根本行不通。

两千三百米长的金丹期空间巨兽，就跟在空岛后面。

那种体型带来的视觉冲击，是纯粹的物理压迫。

如果用强硬的军管手段去封锁消息。

或者强行用高压政策让所有人闭嘴。

那有什么用，堵不如疏。

他主动抛出了“宠物”这个荒诞的概念。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逻辑错位。

把一个能轻易摧毁中型空岛的怪物，和“宠物”这两个字绑定在一起。

岛民们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接着就是嘲讽。

他们用“赢学”、“阿Q精神”、“基本盘”这些词汇来吐槽。

这恰恰是周途最想看到的结果。

当大众开始用娱乐化的词汇去解构一场生存危机时。

危机本身就降维了。

恐惧被消解在了吐槽和玩笑之中。

那些在公频里敲下“赢学”两个字的人，心里其实已经不再害怕了。

他们潜意识里接受了利维坦尾随的现实。

并且通过嘲讽这种行为，获得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他们觉得岛主也在犯傻，岛主也拿怪物没办法，只能自我安慰。

这种“原来上层也会无奈”的认知，反而拉近了管理者和底层的距离。

情绪是需要宣泄口的。

只要他们还在工作岗位上拧螺丝。

只要他们还在前线阵地擦拭武器。

嘴上说两句“赢学”又有什么关系？

工业化修仙体系需要绝对的执行力。

盲目的个人崇拜毫无价值。

把不可名状的恐惧转化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就是最高效的心理干预。

他不需要所有人把他当成完美的神。

他只需要所有人继续做这台庞大机器的齿轮。

齿轮在转动时发出点噪音，是很正常的物理现象。

作为一个岛主，还不能让人说话了？

说两句难道就要对方的性命？

本来空岛就是他的一言堂，有些东西传到他的耳朵里就不容易。

直接出手干预，谁还敢提出意见？

滋生出来的傲慢必定是空岛以后的祸事，岛主要有岛主思考量，他可以允许有不同的声音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