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南，吉县。克难坡。
阎锡山坐在他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幅晋中地区的军事地图。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格子。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手里的红蓝铅笔转过来转过去，几次抬起笔尖，又放了下去。
而晋绥军第19军临时指挥部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参谋们夹着文件夹在走廊里来回奔走。
“报告钧座！前线告急！”一名通讯参谋推开指挥部的门，帽子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解放军三个师从太原出兵，向南发起全线进攻，正面防线被突破，侧翼也被迂回了！”
19军军长王靖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哪个方向？”
“南线。距离太原最近的112师首当其冲，前沿阵地已经被突破。解放军出动了坦克，至少有几十辆，步兵紧随其后，火力非常猛烈。”
王靖国的脸色白了一下。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南线那个位置上。
前沿阵地被突破，意味着他的防线已经出现了缺口。如果不及时堵上，整个防线都有崩溃的危险。
“112师在干什么？他们的师长是干什么吃的？”
“112师师部刚发来电报，说解放军火力太猛，他们的阵地只坚持了两个小时就被打穿了。”
“师部正在组织第二道防线，但兵力损失很大，恐怕撑不了太久。”
“告诉他们，给我守住！守不住，提头来见！”王靖国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了几圈。
“接112师。”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112师师长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背景音里夹杂着隐约的爆炸声。
“钧座，我是112师！前沿阵地已经丢了，解放军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推进。我手里能用的预备队只有两个营，挡不住他们。请求增援！”
“增援？我给你增援，谁给我增援？”王靖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手里有一个整编师，将近一万人，打了一上午就撑不住了？你告诉我，解放军有多少人？”
“至少两个师以上，还有坦克和大炮。他们的步兵人手一支半自动步枪，火力密度是我军的数倍。”
“钧座，这不是当年在晋西北打游击的八路了！他们的装备比我们还先进！”
王靖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一些。“第二道防线，你有把握守多久？”
“最多一天。如果得不到增援，我部只能撤向西南，与主力会合，保存有生力量。”
“不能撤。你撤了，南线就空了。解放军会顺着缺口直插进来，整个晋南都会暴露在他们面前。”
“钧座，不是我不想守，是真的守不住。”
王靖国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从南线移到西线，又从西线移到北线，久久没有移动。
“他娘的，这帮人怎么就找上我们了？”
王靖国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茶杯跳起来，歪倒在桌上，茶水洇湿了地图的一角。
副官走过来，把茶杯扶正，用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钧座，他们现在叫解放军。”
“这是重点吗？”王靖国转过身，盯着副官，目光里带着一种焦躁。
“重点是他们打过来了！而且火力比我们强！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办？”
副官沉默了片刻。“军座，阎长官那边，是不是该请示一下？”
王靖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电话。
电话转了几次，接通了吉县克难坡。
阎锡山接起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红蓝铅笔还没有放下。
他听完了王靖国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多少增援？”
“至少一个军。如果能有两个军，我可以组织一次反扑，把解放军顶回去。”
“一个军？我现在手里能调动的部队，都在晋西南守着。胡长官虽然到了晋南，但那是他的部队，不是我阎锡山的。他肯不肯借兵，我不知道。”
“阎长官，如果南线被突破，整个晋南都会暴露在解放军的攻击范围之内。到时候，就算您手里还有十个师，也挡不住他们的攻势。”
阎锡山停顿了片刻。“我给你一个师。112师撤下来休整，你让117师顶上去。”
“另外，我会跟胡长官沟通，让他也做好准备。如果解放军继续向南推进，他的部队也跑不了。”
“是。”
挂了电话，王靖国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副官。
“通知117师，让他们立刻出发，增援南线。告诉师长，到了之后马上组织防御，不能让解放军再前进一步。”
“是。”
副官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王靖国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南线那个已经被突破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细节——解放军三个师的推进方向并不一致。
一个师从正面突破，一个师在侧翼迂回，还有一个师作为预备队跟在后面。这不是普通的进攻，这是一个完整的口袋阵。
他想通了这一点，脸色彻底变了。“他娘的，他们不是要打穿防线，他们是要吃掉我的一个师！”
他猛地抓起电话。“接112师！让他们赶紧撤！不要管阵地了，马上向西南方向撤退！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112师师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茫然的疑问。
“钧座，撤？往哪撤？我们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解放军的一个装甲师已经插到了我们的后方！”
王靖国的电话从手中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电话那头，112师师长还在喊着。“钧座？钧座！请求指示！”
王靖国缓缓地拿起电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皮。“能撤多少撤多少。不要管装备了，轻装突围。”
“是……”
电话断了。王靖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久久没有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