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4章 酒楼风波
正喝得眼饧耳热,忽闻雅间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咦?可是高掌院在此?”
门帘被轻轻掀开,露出李清源那张儒雅的面孔。
他今日似乎恰巧路过,闻得房内独饮之声,又认出是高纹虎,便进来打个招呼。
高纹虎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同僚,尤其是李清源这种与宗天行关系微妙、甚至隐隐得其赏识的清流。
但碍于同朝为官的面子,只得勉强起身拱手:“原来是李侍郎,未曾远迎,见谅。”
李清源见他面色不佳,满身酒气,又见桌上只有一壶烈酒,几碟小菜几乎未动,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自顾自地坐下,笑道:“高掌院好雅兴,独自在此小酌。只是这烧刀子性烈,独饮伤身啊。”
高纹虎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雅兴?不过是借酒浇愁罢了。比不得李侍郎春风得意。”
李清源岂听不出他话中的刺,却也不恼,自顾自取了个杯子,斟了杯酒:“高掌院可是为今日朝会之事烦忧?”
“烦忧?岂敢。”
高纹虎冷笑,“宗次辅乾坤独断,安排得当,人尽其才,我辈唯有叹服,何来烦忧?”
“高掌院此言差矣。”
李清源摇摇头,正色道,“宗次辅行事或有非常之法,然其心确系为国。张惟志文武双全,侍奉东宫正合适;刘忠林精于文牍,调任考功司亦是量才施用。此乃务实之举,于国于太子,皆有利无害。我等读圣贤书,当以国事为重,何必拘泥于一时一地之得失,甚或门户之见?”
他这番话,本是从“经世致用”的角度出发,意在开导。
然而听在高纹虎耳中,却无比刺耳。
他砰地放下酒杯,酒液都溅了出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务实?好一个务实!李侍郎如今也满口务实了?莫非忘了士人气节、文章风骨?我翰林院乃清贵之地,培养的是代天子立言、教化天下的士大夫,不是钻营档案、考核钱粮的胥吏!都去务实了,这朝堂风气,这士人风骨,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将所有的失意都倾泻到李清源头上:
“你口口声声为国,可知一味务实,趋炎附势,与那些枢院权臣何异?长此以往,圣人之道谁来讲?清廉之风谁来倡?”
李清源见他如此偏激,也将杯中酒放下,眉头微蹙:
“高掌院!慎言!国事艰难,北伐在即,正需上下同心,各展其长!空谈气节岂能御敌?文章风骨又岂在区区职位之上?若人人只求清名,不干实事,国将不国!此非趋炎附势,此乃识大体、知权变!”
“好一个识大体、知权变!我看是……”
两人都是清流名士,却因理念不同——一个重经世致用,一个重士人形象清议——竟在这小小雅间内争执起来,声音渐高,面红耳赤,嫌隙越生越大。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几乎要拍案而起之时,雅间的门帘再次被无声掀开。
一道玄衣身影悄然立于门口,紫金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不是宗天行又是谁?
他仿佛只是恰好路过,声音平淡无波,却瞬间让燥热紧张的空气降至冰点:
“何事如此喧哗?二位皆是朝廷重臣,翰林清望,在此争执,成何体统?”
高纹虎和李清源都是一惊,立刻噤声,慌忙起身行礼:“次辅大人!”
高纹虎更是酒醒了大半,背后冷汗涔涔,不知方才的狂言悖论被听去了多少。
宗天行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高纹虎那又青又白的脸上,并未追究他们争吵的内容,反而话锋一转,淡淡道:
“高掌院今日似乎心气不顺。”
高纹虎嘴唇动了动,确实是不顺,但面对这活阎王,哪里还敢答话。
宗天行见他神色不服,便继续道:“太子身边,仅一中允尚嫌不足。东宫讲读学士一职,掌讲读经史,陪伴太子读书,启迪圣智,正需学问渊博、品行端方的翰林耆宿担任。本辅观高掌院,学问精深,堪当此任。”
讲读学士!?这个职位他没听说过,但从宗天行口中说出来,可能是陛下更设的新职。
陪伴太子读书,启迪圣智,学问渊博、品行端方、翰林耆宿,这几个字联起来,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这可是比左中允更清贵、更接近太子的职位!是无数翰林官梦寐以求的位置!
高纹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一丝无法抑制的渴望,但嘴上却习惯性地、带着文人的扭捏与骄傲拒绝道:
“多…多谢次辅大人抬爱!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且…且翰林院事务繁忙,亦离不开……”
“哦?”
宗天行语气依旧平淡,却打断了他的话,“太子学业,乃国本所系,莫非还比不上翰林院日常琐务?高掌院是不愿为太子效劳,还是……看不上这讲读学士之位?”
这话分量极重,吓得高纹虎魂飞魄散,连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只是……”
“不必推辞了。”
宗天行语气不容置疑,“本辅只是举荐,用与不用,自有圣裁。高掌院且回去好生思量三日。三日后,若仍觉才疏学浅,不堪此任,本辅绝不强求。”
说罢,不再看高纹虎那复杂无比的脸色,对李清源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玄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内,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李清源和心神剧震的高纹虎。
高纹虎站在原地,脸上阵红阵白,心中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羞辱、恐惧、愤怒、以及那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他嘴上说着不要,心里那渴望权力的火焰却被宗天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了。
讲读学士……太子师……未来帝师……
这个位置,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压倒所有的不满和骄傲。看来,身体还是蛮诚实的。
李清源看着高纹虎变幻不定的神色,心中暗叹一声宗天行手段厉害,轻轻一推,便让这位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清流领袖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
他摇摇头,默默起身,留下一句“高掌院好自为之”,也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