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县的秋,远比凤都温柔绵长。
凤都秋风凛冽,卷得宫叶纷飞、寒意侵骨,处处带着朝堂肃杀、深宫寒凉。而这片封地,秋风绵软,天光温煦,街巷烟火安然,田垄稻禾翻浪,是多年难得的清平静好。
自林兰蝶归藩、当庭惩治顽劣、破旧俗、立新规之后,不过短短数日,整个昆县风气已然焕然一新。
乡中百姓人人感念长公主仁德清正。
昔日仗着年幼顽劣横行、家长包庇、官府姑息的歪风彻底收敛,乡里孩童皆知敬畏生灵、知善恶、懂仁德,街巷再无欺凌弱小、残害生灵的恶行。人人皆知,如今镇守昆县的长公主,最护弱小、最厌纵恶、最讲公道。
公主别院更是清净雅致,庭中桂香浮动,清风穿廊,草木葱茏。
经过数日悉心救治,那日巷中濒死的大小双犬,已然捡回性命。
大狗脊背的灼烧创伤虽未完全结痂,依旧裹着医者特制的温润药布,行动尚且迟缓虚弱,却已然褪去濒死的死寂。它不再惶恐戒备,温顺安静地卧在别院廊下,每每有人靠近,第一反应不是闪躲,而是微微抬身,将身旁蜷睡的小小土狗轻轻护住。
那只小狗更是黏人软糯,寸步不离大狗,白日里依偎在兄长身侧安睡,醒来便细细舔舐大狗的药伤,懵懂纯粹,温情脉脉。
生灵尚且知恩,尚且懂血脉相护、善恶有报。
愈发衬得那日四名顽童心性凉薄可怖。
如今主人归藩,小黄日日欢欣雀跃,寸步不离相随。
它性情温厚善良,毫无排外之心,见得救的大小双犬孱弱怯生,便主动低头轻蹭小狗脑袋,温顺地卧在一旁,任由小奶狗爬背嬉闹,又温柔护住伤势未愈的大狗。
三只犬只在暖阳庭院里相依相伴、追逐轻闹,一派生灵和睦、岁月温柔的景象,看得人心底柔软。
林兰蝶近日静养安稳,心绪舒展,郁结尽散。
腹中胎元安稳稳固,自从斩断前尘情绊、挣脱深宫枷锁、归居故土心安之后,她晨起反胃、心悸乏力的症状尽数减轻。每日晨起观庭中清风,午后静坐看书,偶尔移步庭院看看两只渐渐痊愈的犬只和小黄,心底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
不再是谁的皇后,不再是谁的旧人,不再被困于过往爱恨、旁人执念、家国枷锁。
她只是林兰蝶,昆县之主,自在安然,心有仁德,身有归处,腹有新生。
可这份难得的岁月静好,早已被千里之外的一抹红衣,死死盯上。
秋风过境,千里扬尘。
昆县边境官道,一骑红衣绝尘而来。
无仪仗、无随从、无使团旌旗,仅有一人一马,一袭血色锦袍,墨发高束,身姿凛冽孤绝,周身裹挟着翻江倒海的偏执戾气,硬生生踏碎一路秋光平和。
南宫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自凤都一路追至昆县。
掌心始终死死攥着那一封素白私休书。
纸页早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边角碎裂,可上面每一句绝情断爱的字迹,依旧字字刺目、句句诛心。
私断情分,余生两清。
不复牵绊,不复纠缠。
保留朝堂名分,断尽私人爱恨。
几日来,这一纸休书日夜盘踞他心头,啃噬他的骨血、撕扯他的心神,让他几乎疯魔。
他始终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无法释怀。
数年结发情深,数年深宫相守,年少倾心、江山共渡、生死相依,那般刻骨铭心的过往,她怎能说断就断、说放就放、说两清就两清?
她失忆忘了前尘,他可以等她忆起。
她依赖凤云,他可以步步拆解。
她想逃离深宫,他可以许她一世安稳。
可她偏偏选了最残忍、最体面、最不留余地的方式——亲手私休帝王,彻底抹去与他的私人一切。
她归藩昆县,避世静养。
在他眼里,这不是休憩,是彻彻底底的躲避,是铁了心要甩开他、远离他、抛弃他,是一心一意要与凤云安稳余生。
一路南下,山河辽阔,秋景漫漫。
南宫景眼底的戾气与偏执,只增不减。
他不信两清。
不认陌路。
不许她脱身。
昆县是她的旧封地,是她未嫁入深宫、未遇他、未卷入爱恨纠葛之前,最自在无忧的故土。
她选这里避世,便是想彻底抹去所有与他相关的痕迹,从头活过。
那他便偏要来。
偏要踏碎她的安稳,偏要闯入她的余生,偏要让她知道——她断得了情,断不了他;她逃得过朝堂,逃不过他的执念。
临近昆县城门,南宫景勒马驻足。
他褪去一身刺眼红衣外袍,换了一身素黑寻常锦衫,掩去帝王尊仪,敛去周身凌厉龙气,化作一名寻常远道客商。
他不欲惊动地方官吏,不欲惊动凤云布下的暗卫防线。
他要悄无声息潜入她的天地,亲眼看一看,她心心念念、拼死想要留住的安稳余生,究竟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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