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莫回头(1 / 1)

陈棺没有去扶他,他盯着井底那扇门。

本体的气息,好像成了什么触及隐秘的钥匙。

门内,有人影站了起来。

很小的一个人影。

披着洗到发白的斗篷。

前襟七枚暗扣。

他看见了,孩子也看见了。

他坐在地上,整个人忘了动。

井底那个小小的人影抬起头,脸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饥饿,没有害怕,也没有对家的期待。

老人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乾涩发哑。

「第一代活门骨……」

陈棺看着井底。

原来如此。

这扇门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吃过一个七扣。

所以这座城一代又一代,都在等下一个七扣长成合适的骨头。

这就是长生者的真相,众生相造就了无数个七扣,一个七扣死去,就会有新的七扣诞生。

他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井底的小人影抬手,指向陈棺身后的棺材。

然后,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传出。

可陈棺看懂了他的口型。

归家。

下一刻,骨井里的门彻底打开。

门后出现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雪原。

雪原尽头,站着一个背棺的长袍人。

他背对众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回过头,看向井边的七扣。

两个七扣小孩隔着一扇门对望。

井边这个孩子喃喃道:「老师,那是谁?」

陈棺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后的长袍人便转过身。

那张脸藏在风雪里,看不清五官。

可他的声音却穿过骨井,清清楚楚落在陈棺耳边。

「后来者。」

「莫让他再回头。」

骨井里的风雪吹了出来,井边本无雪的沙地上却多了一层白霜。

门开在井底,门后雪原无边,那个背棺的长袍人就站在风中,手里牵着另一个七扣。

陈棺抓着孩子后领的手没有松开。

孩子坐在地上,脸上沾满沙土,眼睛一直盯着井底那道小小的身影。

门内的七扣也在看他。

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隔着骨井对视,一个站在旧城中,而另一个站在风雪里。

旧城的人全都安静下来,连瘦长男人都忘了叫喊。

老人跪在石台前,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往下塌陷,整个人衰老到骨头里只剩一口没散的气。

「第一代活门骨。」

他又重复了一遍。

孩子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七枚暗扣,随后又看向井底那人。

「老师,他也是我吗?」

陈棺没有回答,这次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井底红光未散,白骨手掌卡在门沿上,门缝里的风雪从骨节间穿过,发出轻响。

那只白骨手没有再往外爬,它在惧怕棺材。

陈棺背后的棺盖还开着一条缝,本体漏出的气息压在整座旧城上,城墙上的门纹都一段段变暗,褪去了凶性。

关今越站在棺旁,剑尖垂在身侧,她离那口棺极近,近到能听见棺里传出很轻的呼吸声。

关今越抬眼看向陈棺,神情复杂。

陈棺没有理会她的视线,他终于组织好语言,看着孩子开口:「他是被这扇门吃掉的第一个你。」

孩子听懂了一半,小脸泛白。

井边的人群却在这一刻有了动静。

有人满脸沙土从地上爬起来,他手指井底那个七扣,嗓子发乾地发问:「既然里面已经有一个,为什么还要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点醒了很多人,立刻有人跟着开口。

「对啊,第一代活门骨还在,那门就该还能开。」

「城主,你骗了我们?」

「这么多年送下去的人去哪了?」

一张张脸从门后,窗后以及屋檐下探出来,刚才他们还在喊请城主开门,现在却追问为何开门。

老人慢慢抬起头,骨粉从他脸上的皱纹里往下落,沾满衣襟。

「门吃过第一个,就会记住第一个孩子。」

他说话时,井底那道小身影低下了头。

「可风灾每来一次,门就会要新的骨。」

「没有下一个,门就没办法开,他相当于灯芯,但没有火,如何燃烧?」

孩子看向井底,门内的小七扣没有说话,风雪落在他肩上径直穿过,显示出他早就失去重量的事实。

得益于司徒明古风课堂的薰陶,陈棺很快就听明白了,这座城不止吃了一个孩子,它先把第一个孩子留在门里做成油灯,后来的每一个七扣都是往里添的油。

难怪这座城要一次次等到新的七扣。

这完全是门在圈养,它吃掉一个孩子,便将人压进城里,再催生出下一个相同的命。

这座旧城里的七扣,正如一段被重复拓印的生命,页纸被拓印数遍后,字迹变浅,血液变多。

老人抓着石台边缘,指甲里全是骨粉。

「先生,你当年就是为了找这个字来的。」

陈棺看向他,老人重重咳了两声,胸口起伏。

「你说门名少了一字,少了那一字,归家就会变成归骨。」

「你想补上它,可你想不起来。」

「你在城门下坐了三天。」

「后来风灾到了,第一代活门骨自己走进井里。」

孩子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沙土,他看着门内的那个自己发问。

「你是……自己进去的?」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回话:「那时候全城人都要死。」

关今越的剑抬了半寸:「所以你们就记住了这套办法?一遍遍消磨别人的生命?」

老人嘴唇抖动,并未答话。

陈棺低头看着地上的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眼里交织着害怕与茫然,以及些许期待。

他本想问自己是否也该学第一个七扣,却没有问出口。

陈棺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抬手,把孩子被风吹乱的斗篷扯正,七枚暗扣已经全暗了。

「别学他。」

孩子看着他。

「人要是只能靠死来证明有用,那这个世道就先该去死。」

井边的人群里,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瘦长男人却在此刻从地上爬起,他胸口塌陷,嘴边全是血,却仍朝孩子伸出手。

「不能让他走!」

他嘶声叫喊。

「他走了,门就真的没了!」

「城主,你说句话啊!」

「你们都看着干什么,七扣要是离开,风灾来了谁活?」

人群陷入混乱,旧城的恐惧快速蔓延,盖过了刚才的羞愧。

有人握住门框,有人提起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