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你哪里不舒服?”叶玄随口一问,语气平淡如常。
汉子走进医务室,张了张嘴,吸了口凉气才说道:“医生,我牙疼。疼了好些天了,半张脸都肿了一圈,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干活也没精神。土法子试了个遍,嚼花椒、含盐水、咬生姜,全都不顶用。实在是扛不住了,才来麻烦您。”
这腔调,这神态。
眼前这个人,就是王先生。
叶玄在心里已经把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排除了。
“牙疼确实是个遭罪的毛病,疼起来真要命。”叶玄点了点头,指了指诊床旁边的椅子,“坐下,我给你检查。”
“好的。”王先生缓缓坐了下来。
叶玄取出一支小手电筒和一把口腔镜,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张开嘴,我先看看牙齿。”
“好的。”王先生依言仰起头,张开嘴。
叶玄将手电筒的光打在他口腔内侧,用小镜子一一照过他的牙齿,动作从容而专业,看不出任何异样。
借着灯光,他快速扫了一遍这人的口腔状况,右侧下颌最后一颗智齿的咬合面上有一个深色的蛀洞,边缘已经发黑,周围牙龈明显红肿充血,轻轻一碰便有脓液渗出。
伤到牙髓了,难怪疼成这样。
叶玄关掉手电筒,直起身来,认真道:“师傅,你这颗牙已经蛀空了,伤到了牙髓。土方子不管用是正常的,花椒和盐水只能麻痹表面的神经末梢,对牙髓炎没用。这颗牙保不住了,得拔。”
王先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肿起的腮帮子,脸上浮起一抹明显的担忧,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叶医生,拔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我这牙虽说疼,可好歹是自己的……”
“你这是智齿,后槽牙最后一颗。说白了,可有可无。现在烂成这样,留着只会反复发炎,早晚还得拔。拔了之后不但不影响吃东西,疼痛也能立刻缓解。”叶玄拿起笔和病历单,沉声道,“师傅,怎么称呼?我这边给你登记一下。”
王先生捂着腮帮子,随口答道:“我、我叫王德贵。”
叶玄在病历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头也没抬,继续问道:“王师傅,听你这口音,不像是四九城本地人。”
王德贵笑了笑,拿手指轻轻按着自己肿起的腮帮子,随意道:“叶医生您这耳朵真灵。我是南方来的,在这边好些年了,可这口音就是改不过来,一张嘴人家就知道我不是本地人。为这事没少闹笑话。”
“南方好啊,冬暖夏凉,过日子舒服。”叶玄随口回答道。
而后又将病历本合上,取出拔牙用的钳子,随口又接了一句,“王师傅老家哪儿的?听你这腔调,像是云贵那边的。”
这就是语言精通的强大之处,只要一听对方说话,就能知道对方是哪里人。
“叶医生您还真猜对了。”王德贵重重点头道,继续闲聊,“我老家贵州的,出来好些年了。”
叶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问。
问到这里就够了。
再多,对方就该起疑了。
叶玄拿起拔牙钳,语气平静:“王师傅,你忍着点。拔牙的时候会有些酸痛,不过很快就过去了。”
这年月拔牙可没有麻药,普通的厂医务室更不可能配备那种紧俏的东西。
王德贵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两手攥紧扶手,深吸了一口气:“没事,叶医生您尽管动手,这点疼我顶得住。”
叶玄将钳子伸进王德贵口中,找准那颗蛀牙的牙冠,手腕轻轻一旋一撬。
啵的一声。
不到一分钟的工夫,王德贵那颗已经烂透的智齿便被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
“嘶!”王德贵只觉得嘴里一阵酸胀,还没来得及喊疼,那颗折腾了他好些天的烂牙已经叮当一声落进了托盘里。
叶玄将钳子放回托盘,拿了一小团棉花压在他拔牙的创口上:“咬住几分钟。”
“嗯嗯。”王德贵连连点头,含含糊糊地发出声音。
“王师傅,拔牙之后这几天,别喝酒,别吃辣的,创口愈合之前尽量用另一边嚼东西。等伤口长好了,就跟没事人一样了。”叶玄叮嘱道。
“嗯嗯。”王德贵咬着那团棉花,连连点头,含混不清地道了好几声谢。
接着,他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心想老子这颗蛀牙发病好些年了,一直反反复复,没想到拔牙竟然这么容易。
一点都不费劲,早知道就拔掉了,也不至于受这么多年的罪。
叶玄忽然道:“王师傅,往后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随时来医务室找我。我别的本事没有,治一些陈年旧疾还是手拿把攥的。”
王德贵转过身来,朝叶玄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嘞叶医生”,便捂着脸颊离开医务室。
叶玄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王德贵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厂里兜兜转转一整天,临到下班又碰上这个王德贵,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照这个进度,要不了多久就能侦破侨商大劫案了。
下班之后,叶玄没有直接回南锣鼓巷。
骑着自行车出了木材厂的大门,绕了一圈,去了太平胡同。
这里紧挨着红星木材厂的东墙,隔着一道矮砖墙就是厂区的后门,木材厂的不少职工都租住在这片胡同里。
傍晚时分的太平胡同,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炊烟从屋檐底下钻出来,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在小巷子里飘得到处都是。
孩子们在胡同里追来跑去,有的光着脚,有的趿拉着大人的旧布鞋,手里攥着木头削的陀螺,抽得啪啪响。
这里跟南锣鼓巷很不一样。
南锣鼓巷干净卫生,治理的井井有条。
太平胡同的住户成分杂得很,逃难来的、没户口的、成分不好的,都扎堆在这一片。
路上坑坑洼洼,脏水就泼在墙角根,石板烂了也没人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