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审判了无数遍,终于把判决念出了声。
如果当初他一个人偷偷离开,她们就还留在联邦主星上,日子再难,至少能活下去。
如果不是他出现了异变值,如果他在流放时就去死,如果夏秋要和他一起流放时,他坚决拒绝,没有昏迷……
唐妈和唐森就不会在安栖岩的保护罩外面被异兽和辐射吞掉…
唐禾叹了口气,她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但她也知道如果什么都不说,他会把自己逼疯。
“爸。”唐禾走到他身边,尽量安慰:
“奥野星上到底有没有人活着,你跟我都不知道,何正宇也不知道。”
唐爸没有抬头,但也没什么反应。
“你想想,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唐禾语调不急不慢的说着:
“我们在荒星的森林里,荒星的森林不也是被联邦判定不可能有人能存活下来的地方吗?”
唐爸目光猛地一定,慢慢转头看向唐禾。
“和平村清水村平安村不也世世代代的活了下来吗?”
唐禾继续往下说:
“可见,联邦的信息,也不能全信。”
院子里安静下来,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从窗口传出来,和远处的蝉鸣搅在一起。
苏冉端着一只粗陶大碗从里面走了出来,碗里是刚炖好的鳖汤,汤色浓白,热气裹着枸杞红枣的甜香往上飘。
她刚才在厨房里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对话,此刻她正要端汤去给春花喝,像是不经意般接上了唐禾的话:
“禾禾说的没错。三百年前能走的人都走了,可那些原始村不也还在吗?我们觉得这林子里有异兽,就以为没人了。
可他们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呢,那奥野星上的,怎么就不能活着?”
她端碗走到石桌前,把鳖汤搁在桌上,顺手拍了拍唐爸的后背:
“叔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事情都没弄清楚呢,眼泪先掉了一箩筐,回头人找回来了,你这眼泪不白流了?”
唐爸抬手捂住了脸,手掌底下传出一声粗重的吸气声。
唐林从侧面跑了出来。
她刚才在厨房看着灶火,院子里的话也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
她鼻头红红的,径直冲到唐爸面前,两只手往他腰上一环,整个人扎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口上,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
“爸!妈妈和弟弟肯定不会有事的!”
她抬起头看唐爸,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们肯定不会有事的!我都不怕,爸你也不许怕。”
唐爸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抬起按在唐林的头顶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挤出了一声又低又哑的“嗯”。
唐禾靠在旁边:
“我会让何正宇继续查,何由那边也会继续,何由认识的人杂,得到的消息也会比联邦情报系统多。
实在不行,等基地这边忙完这阵子,我们去看看。”
她说到“我们去看看”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说“我们去趟薄荷沟”没什么两样。
但却让颓废中的唐爸蹙紧了眉:
“别胡闹!那地方危险的很!”
他就是从一线退下来的,联邦外头的异兽,和荒星上的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搭上性命,去寻一个千分之一的可能。
要去也是他去,轮也轮不到她。
唐禾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苏冉把鳖汤碗往唐爸手边推了推:
“叔你喝口汤,这汤熬了一上午了,五婶说补人得很,你尝尝。”
五婶就是柳枝阿妈。
苏冉觉得一直柳枝阿妈柳枝阿妈的叫人不太好,便问了柳枝阿妈的名字,柳枝阿妈便说了,她在家排行五,姓许,在村里大家一般叫她许五姐/婶或柳三家的。
唐爸虽是大悲大痛了一番,但总归还不至于和产妇抢吃食,他把碗一推,
“这不是给春花的吗?我不需要补。”
柳枝阿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片鱼鳞,显然是刚腾出手来的。
她看了看那碗被唐爸推回来的鳖汤,又看了看唐爸那张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脸,端起碗又递到唐爸面前:
“这鳖大得很,光壳就有洗脸盆那么大,我炖了一半,清蒸了一半,光靠春花一个人吃,她吃三天都吃不完。”
柳枝阿妈絮絮叨叨的念着:
“这汤大家都得喝,谁也别推。你当是给春花一个人炖的?
我炖的时候就是按着全院子的量下的锅。
坐月子的要吃,干活儿的也要吃,哪有光紧着一个人补的道理?
等会儿一人一碗,喝完了锅里还有,谁也别客气。”
她说完又把汤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商量,
“你先喝,凉了就腥了。”
不等唐爸再说什么,苏冉已经折身回去,又端出了一碗,李斯跟在她屁股后面拿着几个空碗和一把汤勺,柳枝则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放到院坝的石桌上。
柳枝阿妈把空碗一碗一碗的舀满,“都喝!”
这时候谁还会拒绝?一群人便端着碗,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
唐爸看着那碗浓白的汤,愣愣出神。
汤面上浮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和两片去了核的红枣,几段鳖裙边沉在碗底,半透明地颤着,用勺子一搅,胶质浓得挂勺。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喉结随着他的动作滚动,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少。
唐禾坐在石凳上,用勺子舀了一块鳖肉,肉质紧实滑嫩,裙边的胶质黏得嘴唇都要粘在一起,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只觉从胃里暖到指尖。
唐林端着碗挨着唐爸坐着,一边喝一边偷偷拿眼睛瞄她爸的碗,看到唐爸喝到底了,赶紧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裙边夹过去,夹完了就低头继续喝自己的。
唐爸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裙边,又看了看旁边埋头喝汤的女儿,眼里总算是有了点暖意,沉默地把那块裙边夹起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