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唐禾皱起眉,“他做这些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本身已经算是不死不灭的存在了,联邦高层也全在他掌控之中。他到底想干什么?”
“寻找载体。”许竞说,“你知道蘑菇最致命的弱点在哪里吗?”
唐禾思索了几秒。
蘑菇,菌类。
她脱口而出:“环境。蘑菇对环境的依赖性很强,冷了不长热了不长,温度不对湿度不对就全军覆没。”
蘑菇只能在潮湿、温暖、遮光的地方生长,最怕干燥、高温和寒冷。
“聪明。”许竞的电子眼闪了一下,对唐禾反应速度很满意:
“阿斯塔比普通蘑菇更怕环境巨变。“
他现在的身体是半人半菌的共生体,这具身体让他近乎停滞衰老,但也让他永远困在了‘蘑菇’的桎梏里。
环境稍有剧变,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菌丝。
他现在不死不灭,是因为他现在所处的环境刚好适合他。
“一旦跨出这个范围,他依然无法存活太久。”
许竞停了片刻,“所以他需要新的载体。”
他在营养液中植入孢子,就是想让几百亿的联邦人,成为下一个下下一个他。
唐禾消化了一下这番话,想了想,问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异变值达到百分之百的人,就是他的载体?”
“可以。”许竞说。
“目前有达到百分之百的人吗?”
许竞笑得嘲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又浓了几分,“要不说他是个失败者呢。这种事情雷一都能做到,他耗时几十年,几百亿人的基数,连一个成功的都没有,真是太失败了!”
唐禾没有接他这句对阿斯塔的业务能力嘲讽,继续问道:
“人异变变成怪物,为什么人会变成怪物呢?怎么不是蘑菇?”
“阿斯塔尝到了半人半菌的好处,已经十分不喜欢普通人类这副脆皮身体了。”
“但是蘑菇身体他也不是很满意。”
“所以孢子在宿主体内,除了等待成熟之外,还会潜移默化地改造某些东西,让身体变得更强。”
阿斯塔的理想载体是有能力、有理智、能随时控制变身形态的载体。
唐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竞说的话,难怪人吃自然食物异变值就会稳定,那是因为体内的孢子失去了食物,停止了生长。
还有一个为什么异变后的人呈现出来的形态不同就不用再问了。
多半是阿斯塔想做多方准备,一旦载体不适应当前环境,就立马切换到另一个载体,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无敌和永生。
看唐禾在发呆,许竞狗狗祟祟的贴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蛊惑:“怎么样?阿斯塔是不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要不要跟我一起,干死他?!”
唐禾承认,阿斯塔确实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想到联邦几百亿人从出生起就被当成培养基,想到蓝星上无数流放村里那些异变之后失去理智的怪物,再想到唐爸和苏冉他们——
唐爸是那么尊敬阿斯塔,把他当成真正在乎士兵性命的好长官,苏冉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阿斯塔这个计划,实在是灭绝人性。
但是干死他?
她谁啊?敢那么狂?
唐禾婉拒了对方的造反申请,并再度试图向他洗脑:
“我觉得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把全民营养液的时代终结。”
许竞承认唐禾说得有道理,但眼下自然食物的产量连联邦百分之一的人口都覆盖不了,真要靠种地来翻盘,没个十年八年根本不可能。
十年八年对唐禾来说是一茬接一茬的播种和收成,对他来说却是又一次漫长的等待。
而更让人不安的是,这十年八年里阿斯塔随时都可能对他们出手。
他的威望太高了,高到只要公开说一句“自然食物会加剧异变值”,就会有无数人信以为真,刚冒出头的希望就会被掐灭在摇篮里。
唐禾却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没有人会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联邦几百亿人确实被孢子寄生了,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孢子还没影响到脑子。
科学院那八个人已经开始对营养液产生怀疑了。
陈怀安手里的数据是实打实的,这些数字比阿斯塔的任何一句空话都更有说服力。
等科学院那边正式公布结果,阿斯塔再怎么有威望,也不可能让那些已经濒临绝望的人放弃这唯一可能自救的方式。
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久了,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他不会先问这根绳子会不会断。
不抓就会掉下去,没得选。
两人各有各的考虑,目前谁也说服不了谁。
许竞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很是颓废。
唐禾看他那副蔫巴巴的样子,放缓了语气:“你十年都等了,再等十年又如何?破晓只有你在了,难道你不想代替大家看到阿斯塔覆灭吗?”
许竞自然是想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牛肝菌往院子外一扔,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我要种蘑菇!”
种很多很多蘑菇,让全联邦都吃蘑菇,吓死那个老不死的!
唐禾对他的脑回路也是没辙了,点点头说:“行,加油。”许竞便风风火火地冲进厨房找平菇收集孢子去了。
唐禾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小黑探进来的藤尖。
黑莓藤的嫩叶在她指尖轻轻蹭了蹭,安安静静地缠在她手指上,不再闹腾。
她看着院子外面,发起了呆。
与此同时,院子外墙,巡逻回来的林浩、唐爸以及阿雅六人正站在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他们不是有意偷听的。
只是刚好巡逻回来,刚好走到院墙外面,刚好听到许竞在讲故事,他们本来打算走的,但与自己相关,这步子就怎么都迈不开。
听了全程,几人半天没回过神,直到唐爸用胳膊碰了碰大家,指了指竹林方向。
大家默契的没发出任何声音往竹林方向走。
院里的唐禾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想让他们世界观崩塌,可有些事情,一味的隐瞒,对彼此都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