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那七个字前站了很久。刻痕的边缘已经风化了,砂岩的颗粒在万年的湿气侵蚀下变得松散,手指摸上去会簌簌落下细碎的石屑。但刻痕的底部还保留着下刀时的锋芒,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有一个极短的挑锋。刻字的人修为很高,高到用指尖在砂岩上写字和用刀在宣纸上写字一样轻松。
“到此为止。回头。活。”
七个字,三个句号。不是逗号,不是感叹,是句号。刻字的人不是在警告后来者,是在陈述一个他亲自验证过的事实。到此为止,能活。过了这条线,会死。他自己过了这条线,所以他死了。他死之前把这条线刻在岩壁上,让后来者不需要再试一次。
王铮的手指从刻痕上移开。砂岩的石屑粘在他指尖上,灰白色的,和蜕壳岩层的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石头哪些是虫蜕。他把石屑捻了捻,石屑在指腹间碎成更细的粉末,粉末中夹杂着几粒极硬的颗粒。不是砂岩的成分。
他把颗粒凑到眼前。云母片的银红色光晕从身后照过来,照在颗粒表面。颗粒是半透明的,淡金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断口。断口内部的纹理是层状的,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夹着一层更薄的透明层,像千层糕的切面。
虫甲碎片。不是半透明小虫的那种软甲,是真正的硬质甲壳。甲壳的主人在刻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尸体被震碎,碎片嵌进了砂岩中。刻字的人用指尖在岩壁上刻字的时候,指力把砂岩连同嵌在砂岩中的虫甲碎片一起切开了。
王铮的手掌按在裂隙边缘的蜕壳岩层上。岩层的断面在这里暴露出来,一层一层的蜕壳碎片叠压在一起。他沿着断面往下挖,挖了大约一尺深,指尖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细碎的蜕壳碎片,是一整块甲壳。甲壳嵌在蜕壳岩层中,和周围的腐尸虫蜕、噬金虫蜕、噬魂虻蜕混杂在一起。但它的颜色和所有蜕壳都不一样——极深的暗金色,金到几乎发黑。甲壳表面布满了六角形的纹路,每一个六角形的中心都有一个极细的凹陷。凹陷的底部是封闭的,不是小孔,是某种腺体的残留痕迹。
王铮把整块甲壳从蜕壳岩层中剥离出来。甲壳大约有磨盘大,边缘的断口极不规整,不是被切割的,是被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量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撕裂下来的。断口处的层状结构清晰可见,暗金色的硬质层和透明色的软质层交替叠加,一共叠了七层。
七层甲壳。帝虫阶的灵虫甲壳通常只有三层。噬魂虻母虫是帝虫阶,甲壳三层。小灰是帝虫阶,甲壳三层。小白是神魂帝皇,甲壳进化到了四层。雷虫的皮毛下面那层甲壳,王铮曾经用神识探过一次,是五层。
七层。这只灵虫活着的时候,品阶比帝虫阶高。圣虫阶,或者更高。
王铮把暗金色的甲壳碎片翻过来。内壁上附着着一层极薄的膜,膜已经干涸了,从半透明变成了灰白色。膜的表面有极其细密的血管状纹路,纹路从甲壳边缘向中央汇聚,汇聚到甲壳中心的位置。中心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断裂的空,是原本就存在的空腔。空腔的形状是一个极规则的六边形凹槽,凹槽底部有六个更小的六边形凹陷,排列成王铮极其熟悉的那个图案——和元宝磁核中六个光点排列的六边形一模一样。
这只灵虫的甲壳内侧,曾经镶嵌着六颗元磁虫卵。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
万年前有人进入了龙渊虫道,带着一只圣虫阶的灵虫。灵虫的甲壳内侧镶嵌着六颗元磁虫卵,和元宝正在孕育的那六颗一样。这个人走到了裂隙这里,刻下了七个字,然后跳下去了。他的灵虫没有跳下去——灵虫的甲壳碎片嵌在裂隙边缘的岩壁上,说明它是在裂隙边缘被什么东西撕碎的。不是从内部被撕碎,是从外部。有什么东西从裂隙深处伸上来,抓住了它,把它的一部分扯了下去,剩下的部分震碎在岩壁上。它的主人呢?
王铮站起来,目光从裂隙对面的岩壁上收回来。
刻字的人跳下去了。他的灵虫被撕碎了。他没有回来刻第二个字。
王铮转过身,沿着裂隙边缘往横向走。裂隙在这里延伸了大约五十丈,然后被一道从洞顶塌下来的巨大岩块截断了。岩块是青灰色的花岗岩,和周围暗红色的砂岩完全不同。它不是虫道原有的岩层,是从更深处被拱上来的。岩块的表面极光滑,不是水流冲刷的光滑,是高压高温下岩石半熔化又冷却后形成的那种玻璃质光滑。岩块被拱上来的时候,地底深处的温度和压力把它烧成了半熔融状态,它在上升过程中冷却,表面形成了一层像釉一样的暗灰色玻璃质。
王铮的手掌按在岩块的玻璃质表面上。掌心的温度被玻璃质迅速吸走,表面冰得烫手。神识探不进去——玻璃质对神识有极强的反射作用,神识探上去像光照在镜子上,被弹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他把手掌从岩块上移开。移开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东西。岩块和裂隙边缘的交界处,有一个极小的凹洞。凹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凹洞的壁上有凿痕,凿痕的间距极均匀,每一凿的深度都完全一样。开凿的人修为极高,高到用指尖在花岗岩上凿洞和用凿子在木头上凿洞一样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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