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字字清晰,“折子封存搁置,既不批复问罪,也不斥责言官。暂且按下一月,待丧期过半,再择时机调停。”
“顺国公一生忠谨,辅佐先帝、扶持陛下登基,半生为国鞠躬,并无谋逆越举之行。所谓纵容门生、地方跋扈,皆是牵强附会的由头,是众人想要拆分赵家权柄的借口。”
“朝臣怕的从来不是顺国公作恶,是赵家百年根基,是瑾妃腹中皇嗣。他们怕他日瑾妃诞下皇子,赵家以外戚之势再度滔天,朝野再无人可以制衡。”
一语戳破所有虚伪表象。
姜止樾沉默良久,低笑一声,笑意冰冷苍凉:“世人皆是鼠目寸光,只看权势利弊,不念半生功过。”
“朝堂从来皆是如此。”
锦姝垂眸收拾案上汤碗,神色淡然,“情爱恩情皆是虚妄,唯有权衡制衡,方能安稳立足。母后生前早已料到这一日,所以临终拼死托付瑾妃于我。她清楚自己离世之后,赵家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顺国公年岁已高。”
姜止樾声音低沉,“经母后丧痛,近日身子愈发衰败,连日称病不上朝。若是再被折子抨击重压,恐怕身心俱摧。”
锦姝心头微沉。
那位脊背永远挺直的国公,那日慈宁宫最后一别,蹒跚步履早已藏不住油尽灯枯。兄妹诀别,朝堂猜忌,白发忧患,层层重压堆叠,早已耗干他半生精气神。
“臣老,则势弱。”
锦姝缓缓道,“这未必是坏事。”
姜止樾眸光一动。
“顺国公年迈,本就无心揽权,一生所求不过保全宗族、护住瑾妃与腹中皇嗣。”
锦姝抬眸,眼底澄澈清明,“陛下可下一道安抚旨意,体恤国公丧妹悲痛,准许他居家静养、免入朝议事。看似体恤恩宠,实则让他暂避朝堂风波。”
“一来堵住百官口舌,彰显陛下宽厚仁心。二来让顺国公抽身漩涡,不与言官正面争执,避免矛盾激化。三来,只要国公淡出朝堂,朝臣忌惮便会消减大半,弹劾之风自会慢慢平息。”
这番谋划,两全周全,绵里藏针。
既保全赵家颜面性命,又安抚朝野人心,还给帝王留足余地。
姜止樾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眼底倦意散去几分,只剩动容:“后宫万千妃嫔,唯有你,能与我共担朝堂山河。”
锦姝浅浅垂眸,未曾应声。
许久,殿内才再次响起声音。
“旨意尽早下发。”
锦姝轻声补充,“消息务必传入春和殿。瑾妃纵然卧床隔绝外界,也该知晓,陛下未曾薄待赵家,不必终日忧思郁结,伤及胎气。”
姜止樾颔首:“我即刻让人拟旨。”
……
——
旨意隔日便传遍六宫朝野。
圣谕体恤顺国公丧姊哀痛,感念半生辅国功勋,特许居家静养,暂停一切朝会差事,俸禄恩赏照常供给,一应病痛医药由内务府全权供给。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原本此起彼伏暗中涌动的弹劾之声,骤然被强行按下。帝王态度直白分明,此刻动赵家,便是与帝王相悖。
春和殿内。
青絮捧着抄写的旨意躬身入内,低声将内容一一转述。
瑾妃僵卧榻上,苍白枯瘦的指尖死死攥住锦被,眼底积压多日的惶恐、倔强、不安,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自太后离世,她日夜惶惶。
她清楚所有人的心思,清楚朝臣忌惮赵家,清楚自己腹中孩儿是旁人眼中最大的祸患。她怕祖父被构陷、怕宗族倾覆、怕自己保不住孩子,终日郁结于心,才动了胎气见红卧床。
她向来骄矜尖锐,从不肯向锦姝低头示弱,骨子里的世家傲骨,让她不愿承认自己需要皇后庇护。
可时至今日,她不得不看清。
姑母走了,祖父年迈,赵家风雨飘摇,偌大皇城之中,唯一能伸手护住赵家、护住她腹中骨肉的,从来都是凤仪宫那位看似淡漠疏离的皇后。
“皇后……早就料到了。”
瑾妃嗓音干涩微弱,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渗入素白枕衾,“所有谋划,所有安抚,从来都不是无心之举。”
青絮低声道:“娘娘,太后临终托付,皇后娘娘句句记在心里。自您动胎气,皇后事事周全把控,如今又暗中周全国公府,是真心想要护住您与腹中皇子。”
瑾妃闭上眼,绵长一声叹息。
过往种种争锋作对、暗自猜忌、心存隔阂,此刻想来荒唐又浅薄。
她困在自己的骄傲与偏执里,一味提防皇后,却不知高处之人,眼界从来远比自己辽阔。
“往后。”
瑾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释然,“春和殿紧闭宫门,再不参与后宫纷争。转告下去,上下宫人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我唯一所求,平安生下孩子,不负姑母。”
这是她第一次,彻底放下满身锋芒。
……
——
凤仪宫
暮色沉落,烛火摇曳。
秋竹将春和殿传回的话悉数禀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