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旬的时候沈昭怜递了牌子出宫。
这是七公主夭折后她头一回出宫,锦姝准了她的牌子,又让秋竹备了些药材和绸缎,让她一并带回去。
马车从宫门出来,沿着长街缓缓而行。
沈昭怜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在宫里住了这些年,宫外的日子已经有些陌生了。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沈府的大门早已大开,门房张灯结彩,虽是省亲,不比嫁娶那般热闹,却也收拾得齐齐整整,不敢有半分怠慢。沈相领着阖府上下早已在门外候着,见了马车,便齐齐跪了下去。
“臣携沈府阖家,恭迎昭媛娘娘。”
沈昭怜被唤玉扶着下了车,看见祖父跪在头一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伏在地上,心里一酸,连忙上前扶起。
“祖父快起,地上凉。”
沈相直起身,看着孙女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也带着几分规矩之下不容逾越的清醒。他直起身,又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礼不可废。娘娘是主子,臣是臣,不能乱了分寸。”
沈昭怜知道祖父的脾气,劝不动,便不再劝,由着他把礼行完。身后的沈府上下齐齐叩首,山呼“娘娘金安”。
她站在那里,穿着妃位规制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与从前的沈家大小姐截然不同,像一株被移栽进深宫的牡丹,根还在沈家的土里,花开却在别处。
沈相引着她进了正厅,屏退左右,只留祖孙二人在里头说话。
沈昭怜这才放下那副昭媛的架子,在祖父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了吧?”沈相看着孙女,目光温和。
“还好。”沈昭怜笑了笑,“在府里,不累。”
沈相点了点头,又问起六公主的功课、宫里的饮食起居、各宫的近况。沈昭怜一一答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提。沈相也不追问,他做了这么些年官,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昭怜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祖父,二哥呢?”
沈相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
“在户部,还没回来。今日那边里有事,走不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让他散了衙便回来。”
沈昭怜沉默了片刻。
“二哥最近还好吗?”
沈相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女的脸。那张脸长得像她母亲,眉眼温婉,可眼底却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和沈知昀如出一辙。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不怨,不求。他看着心疼,可劝不动。
“好不好的,你也知道,他就那个样子。”
沈相的语气平淡,可眼底的忧色却怎么也遮不住,“吃得好,睡得好,差事办得好。可你要说他好,又说不上来哪里好。”
沈昭怜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我去更衣,等他回来。”她突然站起身。
沈相点了点头。
——
申时三刻,沈知昀从户部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服,发髻上簪了支白玉簪,腰间的银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在廊下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瘦削的墨痕。
门房迎上来,低声道:“公子,昭媛娘娘回来了,在正厅。”
沈知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抬脚往正厅走去。
走到正厅门口,他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沈昭怜已换了身衣裳,端坐在上首,身边站着唤玉,是宫里的规矩,嫔妃见外臣,身边不能无人。沈知昀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臣沈知昀,参见惠昭媛娘娘。”
沈昭怜看着沈知昀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小时候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街,如今他要向她行礼。不是生分了,是规矩。规矩摆在那里,谁都越不过去。
“二哥不必多礼,坐吧。”她语气温和,却也端着一份昭媛该有的体面。
沈知昀直起身,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唤玉垂手站在沈昭怜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有她在场,嫔妃与外臣相见便不算私会,合规矩,经得起查。
丫鬟端了茶上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兄妹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坐,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屋里的陈设染上一层昏黄。
沈昭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大哥的脸。
“二哥,你瘦了。”
沈知昀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户部里的差事忙,瘦一些也正常。”
“忙归忙,饭总要好好吃。”
沈昭怜的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你一个人,没有个人在身边照看着,祖母和母亲若是还在,要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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