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执棋者!(1 / 1)

所以这一个月,他的车驾几乎没怎么停。除了换马和过夜,一路北上,风尘仆仆。

此刻,幽州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官道尽头。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能看见城门口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张休勒住马,眯起眼睛朝那边看了一眼。

孙武带着所有人出来迎了。随行的一名文官策马上前,低声说道。

张休没有说话。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勒住了。他在马上直起腰,抬手正了正头盔——那顶头盔不是帝王的冕冠,是一顶普普通通的铁盔,跟他身后那些亲卫戴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特意换的。

他此行是来见将士的,不是来让将士仰着头看的。

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咯噔声。越来越近,城门口那些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最前面站着的那个人,须发半白,身披玄甲,腰悬长剑,面容消瘦了许多,可腰杆挺得笔直。

孙武。

他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将领。

徐荣站在他左手边,甲胄上还带着磨损的痕迹,一张脸上被北风吹得皴裂了好几道口子。

庞统站在他右手边,文官打扮,可腰间挂着一柄佩剑,剑鞘上磨出了手印。

再往后,是幽州之战的各营校尉、都尉、偏将、裨将,每个人甲胄整齐,面朝官道方向,站得纹丝不动。

张休在距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迈步朝孙武走去。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北风吹动他身上的战袍,猎猎作响。

孙武看着那个朝他走来的人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张休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平视的时候,孙武没有低头。

张休看着他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孙帅,此战辛苦了。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孙武耳朵里,也传到了他身后那些将领耳朵里。

孙武站在原地,身子纹丝不动。他抱拳躬身,声音沉稳:老臣愿为大乾、为陛下鞠躬尽瘁。臣不辛苦。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低了几分:只是那些埋骨在北境之地的将士们,臣......臣对不起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张休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孙武的肩膀。那一下很重,重得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孙武的肩膀上拍进他的骨血里。

孙帅。张休的声音很平,你曾跟朕说过,为帅者,大局为重。大战开始,所有人皆是棋子,唯有你是执子之人。你说这话的时候,朕记住了。今日朕再把这话还给你。

数万将士战死,他们皆是我大乾的功臣。你没有对不起他们,你做了你该做的一切,他们做了他们该做的一切。

朕此次北来,最要紧的事只有两件。

孙武抬起头,看着张休。

张休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那座城门洞开的幽州城上:第一件,朕要看看那些活着的将士们。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伤好了没有。第二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低得像铁器沉入深水:朕要带那些战死的将士们回家。

孙武的嘴唇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城门方向扬了扬手。城门两侧的守军齐齐后退,让出了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

孙武侧身让开半步:陛下,请。

张休点了点头,迈步朝城门走去。他没有骑回马,一步一步走进去。身后的亲卫和文官也都下了马,牵马步行跟上。

进城之后,张休没有先去城楼,没有先去帅帐,没有先去粮仓查看补给——他先让孙武带他去看了将士们的驻地。

他去了城西的军营,看了伤兵营里那些还在养伤的将士们。有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卒认出了他,挣扎着要从床板上爬起来行礼,被张休一把按住了肩头。

躺着。张休的声音不大,可不容反驳,朕是来看你们的,不是来让你们行礼的。你的伤怎么样了?

那士卒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回陛下,伤......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这只胳膊......大夫说接不上了......

张休在他床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那条缠满绷带的断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末将姓陈,营里人都喊我陈二狗......

陈二狗。张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守的是哪一段城墙?

末将守的是西城。程将军带着我们打退明军的时候,末将就在最前面那一排......

西城。张休的声音低了一下,西城那一仗,朕听孙帅说过了。你们打得很苦。

陈二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仰着脸,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淌,砸在床板上的稻草里:陛下......末将不苦......苦的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兄弟们......

张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陈二狗的肩头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朝营帐外面走去。

走出伤兵营之后,他在营帐之间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孙武和众人,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孙武,声音不疾不徐:孙帅,带朕去看看他们。

孙武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是谁。他转过身,朝幽州城南的方向走去。张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州城的街巷,穿过那些正在修补的坊墙和民房,穿过城南的瓮城,出了南门。

南门外,是一片刚刚翻整过的黄土坡。

坡不大,可足够大。大到能容纳数万个坟包。

张休走出南门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那片黄土坡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