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垂下去,像是在心里把朝中武将的名姓一个一个翻过去。然后他抬起头来:陛下觉得,徐达如何?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淡,像是早就在等这个名字。
徐达正在东境关外对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就算抽得开,他那个位置也不能轻易换人。东境的十万大军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人在,换了别人,李世民若虚晃一枪回手打东境,咱们连补救的时间都没有。
李善长点了点头:那……蓝玉?
蓝玉太躁。朱元璋的回答很干脆,让他去江南练兵,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地的豪绅挨个抓起来砍头。江南还没稳定,先让他砍出一地血来,这兵还怎么练?
李善长没有再往下说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在章程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咱心里有一个人选。
冯胜。
李善长的眉头微微挑起,想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冯胜……稳重、能打、不张扬,在军中有威望,又不跟地方上那些世家有旧怨。确实合适。
那就定他。朱元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方才大了一些,飘飘洒洒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宫墙外的树梢上,落在地面的青砖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传旨。让冯胜即刻进宫。再传一道旨给刘伯温,让他把章程再细化一层——南迁百姓的数字,每州每县各出多少,路怎么走、谁带队、沿途的粮谁供,全都写清楚。三日之内,咱要看到能直接发下去实行的文书。
李善长站起身来,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陛下,那些边城……真的弃?
朱元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灰白色的边。
“但要弃的有价值!”
“每座城都要用最少的代价,消耗大乾的军力!”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大乾啃得越顺,陷得越深,等他发现的时候,他的补给线已经拉长了万里。
到那时候,他进不得、退不得。那个时节,才是咱们真正动手的时候。
李善长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躬身:臣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冷风,裹着细雪,在暖阁的地面上卷了几个旋,又散尽了。
朱元璋还站在窗前。他看着外面的雪落在宫墙上、落在树梢上、落在那些远远近近的屋檐上,一层一层地积起来,把整座皇城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雪花触到他的体温,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微凉的水珠,顺着掌纹往下淌。
他把手收回来,合上窗,转身走回御案后面。
章程还摊在那里,墨迹已经干了。他重新坐下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这一日,冯胜在午时之前进了宫。
他的面颊被北风吹得皴裂了好几道口子,可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又沉又亮。
进门之后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召臣,有何差遣?
朱元璋没有让他多跪,抬了抬手让他起来,然后把刘伯温的章程递给他看。冯胜接过去,低头看完,没有马上说话,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铁钉:陛下让臣去江南练兵,臣去。让臣练多久,臣就练多久。让臣练多少,臣就练多少。
臣不问为什么,臣只问一件事——
新军的兵器,从哪儿来?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兵器的事,咱让工部已经在准备了。”
“你到了江南,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先把兵器库占下来。江南那边的军械作坊不少,可大多是荒着的,你去把它们开起来。”
“工匠不够就从当地征,材料不够就从湖广调。咱让户部给你拨一笔专款,不用经过地方州府,直接划到你的账上。
冯胜抱拳道:臣遵旨。
他顿了一下,又道:陛下,臣到江南之后,若有人阻挠练兵,该如何处置?
朱元璋的目光沉了一下:你手里有兵,你说了算。江南的事,咱给你全权处置之权。地方官吏敢不配合的,你先拿人,再报给朕。世家豪族敢聚众闹事的,你按律处置,不必等人来批。
咱只有一个要求——动作要快,动静要小。别让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把兵练出来了。
冯胜重重抱拳:臣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铁甲上的雪水在转身时甩落了几滴,落在暖阁的砖地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就蒸干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冯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落了满地。
腊月廿八,大乾幽州。
幽州城里的年味很淡。
城墙上还是那些旌旗,街巷里还是那些士卒,百姓们虽然已经在陆续回迁,可家家户户门前连一副春联都没敢贴。
谁都不知道明年开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没人敢提前高兴。
除夕那一夜,张休把孙武、庞统、徐荣三人叫到了城楼上的议事厅里。
没叫别人,就他们四个。
厅里没有摆宴席,只在桌子上放了一壶温酒和四只粗瓷碗。
张休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面前三个人。
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层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会露出来的倦意。
你们跟朕说句实话——明年开春,真的能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