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兵?李靖问。
斥候点头:从旗号来看,是山东布政司的兵。粮草也是从山东那边征调过来的。
李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他们走了几天了?
回李帅,斥候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距离漳河还有约莫五日的路程。
五日的路程,加上已经走过的路,也就是说,徐达在十天之前就已经向山东求援了。
李靖转过身,看着摊在案面上的地图,目光沿着从山东到漳河的路线缓缓移动。
若这支援军到了,徐达的兵力就变成了十三万。粮草也能多撑一两个月。
那他就不急着跟咱们打了。
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斥候。
那支援军的护粮兵力有多少?
斥候回话:约莫三千步卒,一千骑兵。粮车约四百辆,排列得很长,前后拖了将近十里。
李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十里。
好长的队伍。
副将在一旁听出了弦外之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李帅,您的意思是……
李靖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帐篷门口,又掀开门帘看了一眼漳河的方向。
河水还在流,不紧不慢,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把两岸隔成了两个世界。
传令下去。今晚入夜之后,派三千骑兵,沿漳河西岸往南走。不要过河,就在西岸走。走到山东援军必经的那条官道附近。
然后,等。
副将的眼睛亮了:等那支援军到了,咱们就从侧面冲过去,截了他的粮草?
李靖放下门帘,转过身来。
不截粮草。
截人。
粮草烧了,徐达还会再调。可若是押送粮草的兵被咱们打散了,徐达就得重新从别的地方调兵。再调几万人,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副将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李靖还站在帐篷门口,望着漳河的方向。暮色从河面上漫上来,把两岸的枯树和哨楼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灰白色的水面上,沉默了很久。
第六天。
漳河上游以西约四十里处,一条官道从南向北蜿蜒而来。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矮丘,丘上长满了枯草和低矮的灌木,在冬末的寒风里瑟瑟抖着。
山东援军的队伍在午时前后经过了一个叫柳林渡的小村子。
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渡口,后队还在三里之外。
押送粮草的主将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曾在山东境内打过几年仗,对地形还算熟悉。
可他对漳河以西的地形并不熟悉。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矮丘,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那些矮丘,咱们的人上去看过没有?
副将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咱们赶路要紧,没有派人上去看。
周主将的眉头皱了一下。
派人上去看看。
副将点了两个骑兵,让他们策马朝右侧的矮丘冲去。
两个骑兵的马蹄在官道旁的土路上扬起两股尘烟,很快就消失在了矮丘的后面。
周主将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长长的粮车队伍,又看了一眼前面的渡口,咬了咬牙。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全部过河。
命令传下去之后,队伍的速度确实快了一些,可粮车太重,押送的步卒又累,快也快不了太多。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两个派出去的骑兵回来了。
将军,矮丘后面什么都没有,全是枯草和树,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周主将听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想,催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两里路,队伍的前队已经到了官道最窄的一段。
路两旁都是矮丘,丘上的枯草比别处高一些,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梢像波浪一样起伏着。
周主将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矮丘。
他总觉得那些枯草在动的时候,不像风在吹。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矮丘的顶端忽然多了一面旗。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旗面上没有任何字样。
它从草丛里竖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数十面黑旗同时从矮丘的顶端竖起来,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黑色树林。
周主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嘴想喊——
可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矮丘背后已经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正在迅速逼近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像闷雷从地底滚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紧接着,黑色的骑兵从矮丘的顶端涌出来。
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漫过了枯草的波浪,朝官道上那道长长的粮车队伍倾泻而下。
周主将拔出刀来,声音已经变了调。
敌袭!列阵!护住粮车——
可他的声音被马蹄声和喊杀声淹没了。
大唐的骑兵从矮丘上俯冲下来的时候,速度极快,借着下坡的冲力,第一波撞击就把最外侧的粮车顶翻了。
粮车翻倒在官道上,麻袋摔裂,粟米撒了一地,被马蹄踩成了泥浆。
押送粮草的明军步卒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骑兵从侧翼切开。
阵型还没有成形,就像一块被利刃划过的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举着长矛试图抵挡,被迎面撞来的战马连人带矛顶飞出去。
有人跪在粮车后面举弓射箭,射了两箭就被骑兵冲到面前,一刀劈在肩膀上,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周主将骑在马上,挥舞着刀试图收拢残兵。
他身边只剩不到二百人围成了一个圆阵,背靠着几辆没有翻倒的粮车,用长矛对外,勉强撑住了第一波冲击。
可他看见远处那些还在赶路的明军步卒,已经被骑兵冲散成了四五段,各自为战,互不相顾。
有人扔了兵器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举白旗,有人还在拼死抵抗,可人数太少,被骑兵一轮冲锋就碾碎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那支正在溃散的大军,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些还在朝他合拢的黑色骑兵,把刀提了起来,刀尖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