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有回答李善长的问题,而是突然对着门外喊道:“传旨,让老四跟蓝玉火速进宫!”
李善长一愣,而后识相的站到了一边。
养心殿里,炭火烧得越来越旺。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李善长站在角落里。
朱元璋面前摊着几份战报。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夜风正紧,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晃不定。
光影从窗纸上透进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晃动,像一池被搅动的水。
他没有看那些战报。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永乐皇帝陛下到——蓝玉将军到——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夜气灌进来,吹得案面上的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朱棣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寒气,面颊被夜风吹得微红。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儿臣参见父皇。
蓝玉紧随其后,甲胄铁叶在动作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也在朱棣身侧单膝跪下:臣蓝玉,奉旨觐见。
朱元璋抬了抬手。
起来吧。把门关上。
朱棣起身,转身把殿门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响,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随后,朱元璋看向了李善长。
“善长啊,你到偏殿等咱一会,咱有些话要单独跟老四和蓝玉说。”
李善长再次一愣,而后咽了一口唾沫,带着满心的疑问跟惊悚躬身退去。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朱元璋从御案后面走出来,走到殿中央。他没有坐回椅子上,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两个人。
朱棣和蓝玉也都站着。烛火从两侧照过来,在三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棣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蓝玉脸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老四,蓝玉,咱今日只召了你们来。
咱让你们来,是为了给我大明留一条后路。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父皇!纵然大唐大乾联手,我大明也不惧!
蓝玉也踏前半步,抱拳道,声音比朱棣的更沉、更稳:陛下!臣愿领兵北上,再战孙武!幽州之败是常将军轻敌冒进所致,臣不会犯同样的错!此战我大明定能胜!
朱元璋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大将。两个人眼睛里都跳着火光,那火光里有急迫、有不甘、有不服输的劲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若不胜呢?
两个字落下去,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
朱棣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有接话。蓝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沿上,微微前倾,看着二人。
咱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濠州起兵到如今,咱打了多少场硬仗?咱自己都数不清。
咱打过的胜仗多,打过的败仗也不少。可每一次败仗之后,咱都能缓过来,是因为咱手里还有底牌。
可这一回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砂纸在粗木上缓缓拉过。
大唐和大乾联手,两路夹击。东线徐达在扛,北线咱们已经丢了镇牛关。张休的兵停在关内不动,他在等。等东线打起来,等咱们的兵力被调走,他再动。
他等的那个时机,一定会来。
若东线撑不住,若北线也丢了,咱大明的半壁江山就没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塌陷的细微噼啪声。
咱不怕丢城。咱怕的是丢完了城,手里再也没有能翻本的东西。
咱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跟咱表忠心。咱知道你们忠心。
咱今日叫你们来,是要你们去做一件别的事。
朱棣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父皇,您说。儿臣听着。
蓝玉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抱拳的姿势收得更紧了一些。
朱元璋直起身子,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移动。
你们去蒙古。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朱棣的眉头动了一下。蓝玉的手也微微攥紧了一瞬。
朱元璋没有给他们插话的间隙,继续说道。
蒙古已经被咱大明打下来有几年了。草原上那些部落,都已经臣服于咱大明。
那里草场连绵,最适合养马,最适合练兵。
咱让常玉春给咱练三十万骑兵,但他刚练出八万骑兵,就折在了大乾手里!”
“草原上的练兵不能停!若在草原上全力练兵,三年之内,还能练出一支至少二十万人的骑兵。战马草原上不缺,兵源可以从归降的蒙古部落中征调,也可以从大明北境迁移百姓过去。
虽然常遇春在大乾北境折损了八万精骑,但还伤不到草原上的元气。那些马,那些牧场,那些会骑马的人,都还在。
他走到朱棣面前,停住。
老四。你去。
你去草原,把那些蒙古骑兵重新练起来。你不是打过北境吗?你不是跟孙武交过手吗?你知道大明的骑兵缺什么、弱什么、该怎么练。
朱棣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父皇,儿臣去草原练兵……那大明这边的仗——
不用你管。
朱元璋打断了他。
大明的仗,有咱在。
你在草原,什么都不要管。你只管练兵。
就算大唐跟大乾打到咱皇城来了,你也不许回援。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空气里。
朱棣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点商量的余地。
可他找不到。
朱元璋的眼睛像两口井,井底沉着比铁还硬的东西。
父皇……朱棣的声音低下去,那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