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反应过来了呢?
徐达看着傅友德,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那就跑。往北跑,往山路里跑。他追不进来。等他追不动了,你再绕出来。
你不是去跟他拼命的,你是去吓他的。
把他吓慌了,让他把注意力从安东卫移开,本帅的目的就达到了。
傅友德沉默了几息,然后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之后,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徐达坐在灯前,低头看着地图上安东卫的位置,目光在薛显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他低声道:薛显……你再多撑两天。两天就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吹熄了灯。
帐内陷入黑暗。窗外,夜风还在刮着,把帐顶的布面吹得鼓胀又塌陷,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东面的天际线上,隐约透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海平线上透过来的时候,秦琼已经醒了。
他其实一夜没睡。从半夜到天亮,他合过三次眼,每一次都只眯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又睁开了。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深黑变成了暗蓝。
他坐起身来,把昨夜脱下的甲胄一件一件穿好,系紧腰带,挂上佩刀,走出帐外。
晨光把营地照成一片灰金色。骑兵们也已经起来了,有人正在给马上鞍,有人在啃干饼,有人正把箭头插进泥土里蹭掉昨夜凝在铁尖上的露水。所有人都在沉默地、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事。
秦琼走到营地边缘,望着安东卫城墙的方向。城墙上那面黑色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着,城楼上的守军换了岗,新上来的那些人影在垛口后面移动着,像是正在往城墙上搬运什么东西。
他们在往城墙上堆守城的器械。秦琼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薛显已经知道今天会有一场硬仗了。
副将低声道:将军,两个时辰的期限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薛显没有降的意思。
秦琼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城楼上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就打吧。
传令下去。让李道宗那一路兵,从西面佯攻。不要真打,就在城外列阵,把薛显的注意力引到西面去。咱们从北门再冲一次。
副将抱拳:
他转身朝传令兵跑去。
秦琼翻身上马,策马走到营地前方,拔高了声音:所有人听令!按昨夜部署的方略执行!北门为主攻,东门和南门为辅!攻城之后,不许烧杀,不许抢掠!目标是鼓楼!拿下鼓楼,此战结束!
骑兵们齐齐应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发出的第一声呼噜。
马蹄声开始响起,先是零星的几匹,然后是几十匹,几百匹,最后是整片营地都在震动。骑兵们从营地的各个方向汇集到一处,朝安东卫北门的方向压去。
城楼上,薛显已经看见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骑兵。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卒喊了一声:准备接战!盾牌上墙!弓弩手就位!
城墙上开始忙碌起来。盾牌被架在垛口上,弓弩手在盾牌的缝隙后面拉开弓弦,箭矢指向城外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铁灰色潮水。
秦琼策马冲在最前面。枣红马的速度提得很快,马蹄踏在田野上,把枯草和泥土一起扬起来,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暗黄色的尾迹。
距离城墙三百步。
城楼上射出了第一波箭矢。箭矢从垛口后面射出来,稀稀落落的,被晨风带偏了不少,落在骑兵前方几十步远的空地上,像一蓬被胡乱撒出去的铁钉。
秦琼没有减速。他没有下令让骑兵放慢,也没有让前排的骑兵举盾。他只是催着马,让速度更快。
距离城墙二百步。
城楼上的箭矢密集了一些。有骑兵中箭落马,从奔跑的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后面的骑兵从他们身侧绕过,没有停下来。
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
秦琼从马鞍侧面取出一面圆盾,举在身前。他的身子伏低,紧贴着马背,盾牌挡在他的头顶和胸前。箭矢叮叮当当地敲在盾面上,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距离城墙一百步。
点火!秦琼喊了一声。
骑兵中的三队人马忽然从阵列中分出来,朝城墙脚下冲去。他们的马鞍后面都挂着一捆干柴和火油囊。冲到城墙脚下之后,他们翻身下马,把火油囊砸向城墙根部的堆积物——那是昨晚他们趁夜堆在那里的柴草和枯木。
火油囊砸在柴草上,碎开,火油四溅。紧接着有人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些被火油浸透的柴草,火焰猛地窜起来,沿着城墙根部的砖缝往上爬,浓烟滚滚而上,遮住了城楼上守军的视线。
城楼上的弓弩手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箭矢的准头大减。
秦琼瞅准这个机会,猛地催马加速,朝城门的方向冲去。城门口的吊桥还维持着昨夜那个歪斜的状态,不上不下地挂在那里。可吊桥下面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那是昨夜他派人连夜填的。
枣红马踏过那条被填出来的通道,四蹄踏上城门洞前的石板地面。
城门还在,可门板已经被撞过一轮了,铁皮包面上布满了凹痕,门轴处的木料也裂了几道缝。
秦琼冲进去之后,紧跟着他的是一队持着粗大撞木的骑兵。他们把撞木从马鞍上解下来,六个人抬着,喊着号子朝城门撞去。
轰——!
第一声。门板上的铁皮凹陷进去一块,木屑从裂缝里挤出来,落了一地。
城楼上的守军试图往城门洞方向射箭,可浓烟太厚,看不清目标,箭矢多半射偏了,钉在城门洞两侧的砖墙上,像一排排歪斜的眉毛。
轰——!
第二声。门轴处的裂痕扩大了一道,门板整体向内倾斜了半寸。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