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世界的光线均匀地洒落在两个人身上。
没有阴影，没有方向，只有那种永恒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光，像是世界被暂停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
艾什莉在那片血红的世界中造了一张床，灰白色的纤维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块平整的平面，表面铺着一层薄毯。
床不算大，刚好够两个人肩并肩躺下，边缘粗糙，但躺着的时候还算软。
安德鲁侧身躺着，一只手臂横在艾什莉腰侧，指尖松松地搭在她小腹上，呼吸均匀而深沉。
艾什莉蜷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膝盖微蜷，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几缕散开的头发。
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幅被放置了很久的静物画，在血色的光线中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里世界的时间流速已经被调整过了，外面的世界夜色还深，没有人会在半夜注意两个早已消失在监控中的“服务员”。
安德鲁在床头位置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边缘泛着现实世界透进来的暖黄色灯光，小到几乎无法通过任何东西，只允许声音和信号穿过。
又过了一阵。
安德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震动的幅度不大，但在里世界的绝对安静中足以被感知到。
艾什莉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从安德鲁的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的亮光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冷白色，来电显示：
西蒙。
“嗯……”
她的声音带着还没完全醒透的鼻音，按下接听键，
“浪子？这么晚打电话干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西蒙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短暂的犹豫：
“……艾什莉？”
“嗯。”
她又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有事说事，别套近乎。”
“……你怎么会接安德鲁的电话？算了不管了。我现在在集装箱里，被人运回那座人工岛上了，定位显示还有不到一小时靠岸。你们能不能想办法接应我一下，比如搞个什么动静出来，让我好跑？”
艾什莉的眼睛还闭着，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让他俩去和他汇合然后一起大开杀戒？
风险太大。
那么去制造一点大动静？
算了，她不太想动。
她突然想起了那把杂物间的钥匙。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嗯……我们应该可以拉电闸吧？把整个岛的供电弄断一下？”
西蒙的声音明显亮了一些：
“行啊！就这个了！只要能让我趁乱跑出来！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不要，”
艾什莉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我再睡会儿，你自己想办法吧。”
“……你认真的？”
电话那头，西蒙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困惑。
但他的下一句话没能传进艾什莉的耳朵。
她脑袋上多了一只手。
安德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指腹按着她的发顶，力道不重，，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压了一下。
她的半张脸被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贴着他的锁骨，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安德鲁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把手机抽了过来，放在耳边：
“抱歉，她有点起床气。我们马上就去。”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西蒙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将手机放到一旁，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被他按住了还在挣扎的脑袋。
艾什莉的睫毛在他的颈侧蹭了两下，她把头从他的掌心里挣了出来，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刚才那一下，她差点没喘上气，隔着颈窝的温度传来一阵闷闷的抗议。
“……你他妈的轻点会死啊？！”
（原作同款震动）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是被压出来的，带着一点刚从窒息状态下恢复过来的气短。
然后她张开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不重，更像是发泄不满的力度，牙齿陷进去一点就松开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齿痕，没有甩开艾什莉，也没有去揉搓齿痕。
“醒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和平稳，像是一个早就醒了、只是在等一个信号的人。
“醒了。”
艾什莉把脸从他的胸口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笔账我先记着”的平静。
她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后颈发出两声轻微的咔咔声。
她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翘起的发丝在灰色光线下泛着毛茸茸的光晕。
“走吧，”
她说着，穿上鞋，站起身来。
“大善人，咱去拉电闸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安德鲁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动作比艾什莉慢一些，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状态，然后站起来，站在她身边，伸手理了理自己睡得有些皱的衣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了一道传送门。
裂缝在他们面前无声地张开，另一边是现实世界，夜色正浓，别墅区里只有零星的路灯还亮着，安静得像一片被遗弃的模型。
艾什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残留的睡意彻底清空，然后迈步朝那道裂缝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身看了安德鲁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准备开工前特有的平静：
“西蒙说不到一小时靠岸。我们只有这点时间搞定供电。”
安德鲁没有回答，只是跟在她身后，一只脚已经迈过了裂缝的边缘。
夜风从裂缝的另一侧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将他身上残余的里世界的凉意一点点带走。
裂缝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夜色重新包裹住两个人，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低沉而持续。
“开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