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拍门声和人群的嘈杂声传进堂屋的时候,刘爱国正在美滋滋地幻想自己娶了新媳妇后的美好生活。
“外面咋这么吵?”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从一条缝往外看。
这一看,他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院门外面,黑压压站了一圈人,还有好几辆吉普车。
他看不真切,但那些绿色的车身和制服的颜色他不会认错。
刘母也凑过来了,把儿子挤开半边,自己也往外瞅了一眼。
她的手开始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那、那是公安?怎么来了这么多公安?”
刘爱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顾春霞跑了,被找到了。第二个念头是他们把顾家人带来了。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紧,“春霞那个贱人怎么会被找到?那个番薯洞那么偏,不可能有人找得到。除非……”
陈云月不紧不慢地开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妈,慌什么。他们又没证据,来了又怎样?”
刘爱国听到外甥女这话,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下,但又听到了外面有人喊“公安开门”,那根弦立马又绷了回去,比之前绷得更紧。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地转,不对,不是春霞自己跑回来的,是有人把她救出来的。
谁救的?顾家的人?那个昨晚来偷孩子的男人?
“该死的!”刘爱国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里的粥溅了出来,他也不擦了,脸上的肉横着,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像要滴血。
“那个贱人居然敢跑!老子还没把她扔远呢,她倒自己回来了!正好,老子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我再好好教训她一顿!”
刘母被儿子这顿发作吓了一跳,她心里后悔没早点把那贱人给卖了,春霞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跑了就跑了,还敢带人回来闹?早知道前几年就把她卖了,卖到山沟沟里去,省得丢人现眼。
刘爱秋没有附和。
她站在堂屋中间,急的来回转悠。
她的脑子没有她哥那么热,她在想另一件事——王贺廷。
那个继子昨晚就出现在派出所,今天这些人又来了,王家肯定也掺和进来了。
她那个家,怕是也要翻了。
陈云月走到母亲身边,轻轻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又轻又柔。
“妈,别怕。不管他们来的是谁,咱们手里有小雅。只要小雅不松口,她们一定会念在我们是她的家人的份上网开一面。顾春霞那个疯女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她,她还有什么脸来闹?”
刘爱秋看了女儿一眼,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外面的拍门声又响了,比之前更急更重。
“开门!快点!”
刘爱国重新朝院门走去,他的步子又重又急,像是要去吵架,又像是要去拼命。
刘母跟在儿子后面,嘴里念念有词。
“别怕,他们不敢怎样,这是咱们家……”但她的声音也在抖,那层薄薄的大嗓门底下,是发虚的、踩不到底的恐惧。
刘爱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云月挽着她,也没有动。
母女俩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刘爱国和他妈走向那扇紧闭的院门,像看着两个人走向一片看不透的浓雾。
院门被拉开了。
刘爱国站在门槛里面,和门外的顾北一脸对脸。
他的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顾北一身后的那些公安,都穿着制服,都面无表情,都比他高。
他的气焰矮了三分。
但嘴还是硬的。“你们来我家干啥?我家没犯事。”
顾北一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他看到刘母站在儿子身后,一张老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心虚。
他看到堂屋门口站着刘爱秋和陈云月,母女俩挨得很近,像两棵被风刮得贴在了一起的小树。
顾北一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刘爱国脸上,刘爱国双腿差点站不稳,果然是昨晚闯进他们家的那个煞神。
顾北一身后的一个警察上前一步,对着刘爱国说道。
“刘爱国,顾春霞在镇卫生院,身上的伤我们已经做了记录。
她现在指控你长期对她实施家暴、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我们是来调查取证的。另外,关于她的女儿顾小雅,今天我们当着公社和村里人的面,要把事情说清楚。”
刘爱国的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大鹅。
他的嘴张了好几次,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她是我媳妇!我打我自己的老婆,关你们什么事!我们村里的汉子,谁没有打过自家媳妇,这叫情调。”
话音刚落,顾明德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咚”的一声,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老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从顾北一身后站到了最前面,两只手撑着拐杖,强撑着身体把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看着刘爱国,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谁都能感觉到那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
“你再说一遍。”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刘爱国被这目光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再说一遍,发不出声音。
他认识这个老头,不,他不认识,但他能猜到。
这是顾春霞的父亲,那个下放了十几年又平反回来的京市干部。
刘母站出来了。
她把儿子往身后一拽,自己顶到前面,嗓门又尖又利:“你们别欺负人!春霞嫁到我们家十几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我们没亏待过她!她跑出去是她自己不要脸!你们顾家早干嘛去了?又不是没有收彩礼现在来装好人,是想再讹我们一笔钱?”
顾明德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在刘爱国身上,像钉子一样扎着。“把门打开。让所有人进去,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春霞这些年在你们家过的日子,一样一样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