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眼神复杂地看了刘母一眼。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瘫坐在门槛上，棉袄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秋衣。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人看了。

与刘母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爱国和刘爱秋脸上那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刘爱国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土都没拍，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他不敢笑，但那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已经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了。

他看了他妈一眼，那一眼不是感激，是确认，确认他妈不会反悔，确认自己安全了。

刘爱秋蹲在刘母面前，握着母亲的手。

她握着这只手，脸上的表情是心疼的，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夏念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对儿女就是刘母的报应。

她想起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刘母可恨吗？可恨。她愚昧无知，身为女性却又看不起同为女人的儿媳妇，把人当成畜生一样折磨。

但她也是真的可怜。是这个时代和身边的事物给了她这种认知，她以为自己认下所有事情就能让儿子脱身吗？

她以为“我是主谋”这四个字，就能把刘爱国从这桩案子里摘出去。

她以为她赔上自己这条老命，就能保住刘家的香火。

夏念念的目光从刘母身上移开，落在刘爱国的脸上。

她差点没忍住笑。

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被这帮人的天真气笑了。

刘母以为自己认罪就能一了百了，刘爱国以为他妈认罪自己就没事了，他们是不是忘了，顾春霞还活着？

春霞姑姑醒了。

人在镇卫生院，躺在病床上，意识清醒了，能说话了。

她身上每一道伤，每一根断掉的骨头，每一块被烟头烫出来的疤，都是刘爱国亲手留下的。

夏念念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

小爷爷从京市赶来，要的不是刘家赔钱，不是刘家道歉，是公道。是让打人的人坐牢，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刘母认不认罪，改变不了刘爱国的结局。

最多，是多一个陪他坐牢的人罢了。

夏念念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把手覆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伸腿还是翻身，轻轻踹了她一下。

她想，等这个孩子出生，她一定要好好教育她，可不能太过骄纵，做人要有良心。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没有良心的人，老了连给自己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子角落里的小雅身上。

小雅站在房门口，整个人缩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她的目光一直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

她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奶奶为什么跪在地上又哭又说？

奶奶的声音好大，大到她耳朵嗡嗡响，但那些话她听不太懂。

小雅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白发老人身上。

那个自称是她外公的人。

她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偷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转过来，和她的撞上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藏起来，短到她还没有看清，他已经把头转回去了。

但她一向敏感，在这个家她最能分辨所有人的情绪，她知道那是一种厌恶，和奶奶以前看她的眼神一样。

他不喜欢她。

小雅低下头，她动了一下脚趾，冷，但没有感觉了，冻了一整个冬天了，早就没有感觉了。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

下巴抵着胸口，枯黄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雅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手从衣服下摆上松开，转过身，想去找陈云月。

表姐。

表姐刚才还牵着她的手，表姐的手好软，好暖，表姐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是那些话让她下定决心站在爸爸这边的。

表姐在屋里。

小雅迈开步子，嗒嗒嗒地走进了过去。

陈云月站在八仙桌旁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像一个在看戏的观众。

“表姐。”小雅走过去，伸手去拉陈云月的手。

手还没碰到，陈云月的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脏了碰了一下。

“放开。”陈云月的声音不大，但她没有低头看小雅，目光还停留在院子里，“你的手脏死了。”

小雅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有冻疮，指节粗粗的，不像一个十岁女孩的手，像一个小老太婆的手。

她想把手缩回来，但手指不听使唤，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你外公都不要你了，你还指望我们讨好你？别做梦了。”

陈云月说完这句话，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口，面朝着院子。

她的后脑勺对着小雅，那根扎头发的黑色皮筋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像一只冷冷的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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