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秋被刘爱国缠了一路,这嘴就没有停过。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姐,你帮帮我”。

“姐,我就指望你了。”

“姐,美心那边你帮我安排安排。”

刘爱秋起初还回几句,后来干脆不说话了,把头扭向一边。

回到家,她的耳朵快要起茧子了,最后没办法,还是带着刘爱国去了车站。

坐汽车到了京市,刘爱秋下了车,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刘爱国跟在她身后,肩膀上挎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里面装了一些行李。

他抬起头看着路两边的房子和电线杆,眼睛眯着,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刘爱秋转过身看着他。

“哥,我先跟你说清楚。我只负责把人带出来见一面。美心看不看得上你,那是你的事。她看不上,你不能闹,不能缠,不能让人知道你是谁。听清楚没有?”

刘爱国点头,点得很快。“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先见一面,我有办法。”

刘爱秋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问“你有什么办法”。

她不想知道。

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刘爱国跟在后面,步子比在村里的时候小了很多,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陈云月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脚步不急不慢。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脑子一直在转。

她看了一眼刘爱国的背影,后脑勺的头发有些稀疏,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

这个男人站在村里的时候,还勉强像个样子。

站在京市的街头,显得格外土气。

陈云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的王美心身上。

美心还不知道他们回来了。

她一个人在家。

贺廷哥和顾北一出去了,爸爸这两天也去乡下奶奶家了。

家里只有美心一个人。

陈云月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加快步子,走到刘爱秋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们趁贺廷哥和爸不在,赶紧把美心的工作做了。她耳根子软,把你当亲妈,你说的话她一定听。”

刘爱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云月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舅舅要是真娶了美心,王家的好处就都是我们的了。美心嫁出去了,王家的房子、王叔的存款、贺廷哥的人脉,还不是我们母女的。?”

刘爱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陈云月松开她的胳膊,往后走了两步,走到刘爱国身边。

“舅舅,你要是真娶了美心,一定要对她好。不能像以前一样,对老婆非打即骂。美心才十八岁,王家人把她当小公主一样养着。你对她好,王家人就对你客气。你对她不好,王家人能饶了你?”

刘爱国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笑得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那肯定的,那肯定的。我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打她?云月你放心,舅舅不是那种人。”

陈云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人?他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死的。但她没有说这句话。

王家的门是刘爱秋开的。

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下,门开了。

王美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刘爱秋和陈云月,笑了一下。

“妈,月云姐,你们回来了?”

刘爱秋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王美心手里的书。“看什么书呢?”

“语文课本。”王美心把书合上,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睛亮亮的,“贺廷哥说年后让我去上学,我先温习一下。”

刘爱秋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挺好的。”她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陈云月坐在王美心旁边,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课本。“美心,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王美心笑了一下,“我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好怕的。”

陈云月伸手摸了摸王美心的头发。

王美心的头发又黑又亮,扎成一条马尾,发梢搭在肩膀上。

陈云月的手指从发梢滑过去,心里想的是,这么好的头发,配那个秃了半个头的舅舅,真是可惜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美心,你头发真好看。”

王美心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一下头。

刘爱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一只脚踩在门垫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

他的目光穿过客厅,穿过茶几上的花瓶和果盘,穿过空气里的暖气,落在王美心的身上。

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手指,她膝盖上的那本书,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画,画里的人不会走出来,但画里的人真好看。

王美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到一个灰扑扑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稀疏,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往陈云月身边缩了一下。

“月云姐,那个人是谁?”

陈云月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刘爱国拉了进来。

“美心,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远房表哥,姓刘,你叫他刘哥就行。他是从乡下来京市办事的,来我们这坐一下,等下就去招待所住。”

王美心看着刘爱国,又看了看陈云月。“远房表哥?我怎么没见过?”

“住得远,平时不来往。”陈云月拉着刘爱国坐到另一张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你叫他刘哥就行。”

刘爱国接过水杯,手有点抖,水洒了几滴在裤腿上。

他端着杯子,朝王美心咧嘴笑了一下。“你好。”

王美心看着他。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她注意到他的牙齿黄黄的,门牙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的手很大,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有冻疮和疤痕。

“刘哥,你多大了?”王美心问。

刘爱国看了陈云月一眼。陈云月替他回答了。“二十五。”

王美心愣了一下。“二十五?”

她又看了刘爱国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她心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二十五怎么长得像四五十的?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从小就不会说让人难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