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子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嚼着肉。

梁父把报纸放下,从老花镜上面看了顾南风一眼。

梁文芳在桌子底下踢了顾南风一脚。“南风,怎么说话呢?”

顾南风没有看她。

他拿起筷子,把那盘红烧肉端起来,整个倒进自己碗里。

肉汁溅出来,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油渍。梁建军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空了的盘子,嘴里的肉突然不香了。

顾南风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肉,吃得慢,嚼得响,吧唧吧唧的。

梁子超看了他几眼,又把筷子伸向青菜。顾南风比他快,把青菜的盘子也端了起来,倒了半盘在自己碗里。

各种菜堆在白米饭上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梁子超的筷子收了回去,搁在碗沿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说话。

梁母看了梁文芳一眼,梁文芳的脸红了,伸手去拉顾南风的袖子。“南风,你够了啊。这是在你外婆家,不是在自己家。”

顾南风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拂开,声音很平。“在奶奶家我都是这么吃的。

你们让我来的,又不是我求着来的。”他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梁父把报纸摔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梁母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梁子超把碗一推,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顾南风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没有说出口。

梁文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在桌子底下绞着,绞得指节发白。

顾振国低着头扒饭,扒得很快,好像吃完了就能走。

顾南风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肉吃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我吃饱了。我睡哪间?”

梁母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厨房边上那间小屋,我给你收拾一下。”

“小屋?”顾南风看了梁母一眼,“我在奶奶家都是睡大屋的。小屋太小了,我睡不下。我要睡舅舅那间。”

梁子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转过身,看着顾南风。“那是我的房间。”

顾南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睡一张大床吗?分我一半怎么了?你不是我舅吗?舅舅不应该让着外甥?”

梁子超的嘴张着,大声反驳,“你和我睡,那你让你舅妈睡哪里。”

他看了梁文芳一眼,梁文芳不想把这个儿子得罪了,把人往老头子那边推,于是没有接话。

他看了梁母一眼,梁母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

“舅妈她不就是家里的保姆吗,你让她随便找个地方打地铺就行了啊,又冻不死人。”

原本在默默整理碗筷的刘萍实在气不过了。

“南风,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你去打听打听有哪家外甥回来,要把舅妈赶去打地铺的,这就是你顾家的家风。”

顾南风不以为意,“舅妈,你误会了,这不是我们顾家教的,我是跟我妈学的,她姓梁,你要扯到家风,只能说说梁家的家风差。”

梁文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想反驳,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顾南风说的是实话,她姓梁,她身上流的是梁家的血,她说顾家的家风不好,顾南风就反过来用梁家的家风堵她的嘴。

刘萍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污渍,此刻糊在手背上。

她看着顾南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嫁到梁家二十几年,任劳任怨,伺候老的小的,你妈回娘家我哪次不是好菜好饭招待着?你倒好,一进门就掀桌子,还要把我赶去打地铺,你有没有一点教养?”

顾南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着刘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刘萍心里发毛。

“舅妈,我没让你去打地铺。我说的是你随便找个地方,又没说非得是地上。沙发上不能睡?客厅那么大的沙发,还不够你一个人躺的?”

梁子超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萍前面,胸口起伏着,喘气的声音很大。

“顾南风,你够了啊。这是我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顾南风把目光从刘萍身上移到梁子超脸上,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舅,你这话说的。我妈让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你们要是不欢迎,我现在就走。”

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梁文芳急了,伸手拉住顾南风的袖子。“走什么走?大晚上的,你往哪儿走?”

她转过头,瞪着梁子超,“哥,你跟孩子计较什么?他就是说话直了点,又没有坏心。”

梁子超被妹妹这么一瞪,气焰矮了三分,他的工作还指望着他们,不能把人给得罪了,只能咬落牙齿和血吞,“行,你想睡那就睡哪吧。”

刘萍瞪了顾南风一眼,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摔东西,又像是在发泄。

梁母抬起头,看了顾南风一眼,声音干巴巴的。

“南风,你先坐着,我去给你铺床。”

她站起来,走到梁子超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里面传来被褥翻动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

顾南风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果然当坏人就是爽,他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日子了。

梁文芳则是完全不同的状态,她的脸色还没有缓过来,青一阵白一阵的,她走到在厨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刘萍,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梁文芳又敲了两下,力气大了一些。“刘萍,南风任性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门开了一条缝,刘萍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边脸,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