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芳的眼神不屑地扫过顾春霞。

她是听顾振国说过,顾春霞好像是被逼着嫁给乡下老男人,还生了个孩子。

就她这样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教她做人。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日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梁文芳那张精心保养却掩饰不住刻薄线条的脸上。

她微微抬起下巴,下巴尖对着顾春霞,声音也跟着尖了起来。

春霞,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她刻意咬重了两个字,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把顾春霞推到了的位置上。

梁文芳顿了顿,目光在顾春霞那张消瘦疲惫的脸上打了个转,嘴角浮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有本事,你自己去生个儿子出来,你爱怎样管我没意见。

这话砸出来的时候,连坐在角落里的刘萍都倒吸了一口气。

顾春霞的脸色一黑。

梁文芳赤裸裸的讽刺像一把钝刀子,割不破皮肉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在九里村生孩子是被迫的,如今被梁文芳当众撕开,血淋淋地晾在日光底下。

面对刘家人,面对赵兰香,她可以肆无忌惮,不用顾忌他们死活地回怼报复回去。

她能从赵兰香家里站在道德制高点,能在刘家那帮人面前随意打骂,能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可是面对顾家人,她没有那个底气。

她能从刘家的魔窟出来,也是多亏了北一,而那些罪人他们也受到了惩罚。

梁文芳就算再不济,也是北一的亲生母亲。

这一层关系压在她心口,像块搬不动的石头。她可以对刘家人百般刻薄,却不能在顾家人面前太过分。

顾北一这个侄子救过她的命,她不能让他难做。

嫂子,瞧您说的。顾春霞扯了扯嘴角,语气放软了,母子间哪有隔夜仇。你和北一都是一样的倔,这不天天针尖对麦芒吗。

她这话说得讨巧,既给了梁文芳台阶下,又把话题引回到顾北一和梁文芳的关系上。

果然,梁文芳的眼神顺着她的话头,斜睨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顾北一。

顾北一背对着她们,肩背挺得笔直,军绿色的外套衬得他整个人像把出鞘的刀。

阳光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冷淡的金边,他微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这个儿子从小和自己不亲,梁文芳心里比谁都清楚。

顾北一刚生出来的时候她怨恨过,是因为生他才让自己差点遭遇生命危险,他就是来克自己的,连带着不想多看这个孩子一眼。

等顾北一长大些,已经和老太太和老头子亲了,跟她生分了。

别的小孩见了娘都往怀里扑,顾北一见着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喊完了就站到一边去,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远房亲戚。

梁文芳不指望他养老。

她的目光从顾北一挺拔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一半的茶杯上。只要以后能多帮衬着南风,她就心满意足了。

想着顾南风,她心里那点被儿子冷落的酸涩也就淡了下去,软和了性子。南风是她一手带大的,和她亲近,嘴也甜,不像这个大的,养不熟的白眼狼。

北一,你这次过来真不是请我们回去的?

顾北一嘴唇紧抿,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梁文芳心里却像被人浇了盆凉水。

她还是不死心,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北一,老爷子他们最疼你了。你去帮我们求求情,他一定会同意的。

顾家老宅是她在外头住久了才觉得金贵。

在娘家住的这段时间她才明白,住在顾家,是体面,是根基。没了那层庇护,她梁文芳在别人眼里算什么?

顾振国在单位里混了这么久也还是那样,以前那些人给他好脸色,不都是因为老爷子吗?

顾北一的脸色未变,侧脸看上去冷峻无情。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下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梁文芳是有点怯这个儿子的,特别是从军以后。

以前他虽然也不亲近她,但至少还会好好听她把话说完。

可自从进了部队,他的眼神就变了,变得又沉又冷,看人的时候像把什么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秤,斤两分明,不带半点含糊。

她觉得北一变得更加独立了,好像完全不需要这个妈妈了。

虽然自己也没有对他很好,可自己毕竟是生了他,给了他生命啊。

那年冬天她疼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把他生下来,产婆都说这孩子太大了,怕是要难产。

她咬着毛巾一声不吭地熬,最后浑身是血地把他生出来,听见他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她自己就晕过去了。

这些,他都不记得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刘萍尴尬地起身去续了一回开水,久到梁文芳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下来。

良久,顾北一开口了。

你不用和我多说,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亲情可言。我不会去帮一个为难嘲笑我媳妇的人。

他的声音很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拔不出来。

梁文芳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他这个儿子就是没有良心的,生他的时候要了她半条命,结果人家根本不认她这个妈。果然是被那两个老东西带坏了。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骂着,眼眶却有点发酸。她赶紧别开脸,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从顾北一那张冷硬的脸上滑过去,落在了他身边的夏念念身上。

女同志脸皮薄,她这个婆婆如果腆下脸来求她帮忙,她一定不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