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商(1 / 1)

第701章商(第1/2页)

齐又晴都起床了,周卿云也懒得继续赖床。

他站在洗脸台前,用冷水泼了把脸。

上海冬天的自来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像被人用冰块拍了一下。

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被激醒了。

周卿云今天不打算去公司了。

工地上的事情他不懂。

桩基怎么打……

那是要看地质报告、计算桩长和桩径、选择锤击还是静压的。

钢筋怎么绑……那是要看结构图纸。

按抗震等级确定搭接长度和箍筋间距的。

混凝土怎么浇筑……那是要控制坍落度、振捣密实度、养护温度和时间的。

这些是赵军官和他的工程兵们的事。

人家在成昆铁路上打过隧道。

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浇过发射塔基座。

自己不懂就不要去指手画脚瞎指挥。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重要的经验之一……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外行领导内行的惨剧。

这辈子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发力。

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

《人间烟火:仕》之后。

他写了《情书》……

写了《暮光之城》……

又忙着空中花园的事……

随后对付陆二哥,从浦东一路打到东京。

这里面每一件都像打仗。

只是现在仗打完了。

回过头来看书桌上那叠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稿纸。

他才发现《人间烟火》四部曲中的《商》已经被搁置了太久。

稿纸的最上面一页是他几个月前写的提纲。

钢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被潮气浸得微微发皱。

纸上画着一个人物关系草图……

小妹的名字被圈在一个圆圈里,旁边打了几个问号。

这段时间,《收获》的李总编倒是没有明着来催稿。

但他在出版界混了几十年,深谙催稿的艺术……

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联络感情”,每次都有不同的由头。

周卿云接到最后都笑了……

李主编说了这么多。

还不是在默默提醒他:“你小子第三部什么时候交?”

他当然知道李总编的心思。

《人间烟火:农》拿了茅盾文学奖。

《仕》在《收获》连载时把《人民文学》的销量都压下去了……

据赵志刚说,那段时间《人民文学》编辑部的脸色比他们印的封面还难看。

主编在会上拍了桌子说:

“一个大学生写的官场小说比我们约了半年的名家新作还受欢迎。”

“你们是怎么组稿的。”

现在全国读者都在等着第三部。

如果他就此搁笔转行去当包工头。

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悠。

李总编大概会扛着铺盖卷直接住到庐山村巷口来……

当然,周卿云也不会真的做出这种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

他知道自己现在取得的社会地位是靠什么换来的。

也明白自己国内文坛的地位不是用外汇能买来的……

《人间烟火》四部曲,就是他在国内文坛最坚实的基石……

这部书每多出一部,他的地位就往上走一层。

只要四部全部写完,加上茅盾文学奖和直木奖的加持。

他就是这个时代文坛绕不过去的名字。

不是“新一代作家中的佼佼者”,不是“最有潜力的青年作者”。

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代表人物”。

他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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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多了一叠崭新的稿纸。

雪白的纸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拿起钢笔……

拧开墨水瓶,碳素墨水有一股淡淡的煤焦油味。

他把笔尖浸进去慢慢转动笔杆。

看着笔尖从银色变成黑色,墨汁顺着笔舌慢慢吸上来。

吸饱了墨,把笔尖在瓶口轻轻刮了两下。

在稿纸的第一行正中写下……“商”。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开始慢慢铺开这张已经构思了很久的画卷。

《农》写的是老父亲……从灾荒年月到改革开放初期。

从农民到农民工,土地与城市的碰撞。

最底层的生存与尊严。

那个在黄土坡上弯了一辈子腰的老人。

把自己的影子种在田里,再也没有拔出来。

《仕》写的是大哥……从大学生到公务员。

体制内的变革,知识分子的责任与困惑。

而《商》,要写的是小妹。

从一个摆地摊的小女孩。

到在市场经济大潮中闯出一片天的女商人。

她要面对的不只是市场的风浪……

还有整个社会对女性的偏见。

“女人做什么生意”“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赚了钱也是别人家的”。

“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些话她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听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像一根针。

但她没有像那些偏见所预言的那样退缩……

她偏偏要在这片属于男人的战场上,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一条路。

她从批发市场扛着蛇皮袋挤公交开始。

到在县城租下第一个门面。

从被第一个合伙人卷走全部货款。

到重新站起来开连锁店。

从被同行嘲笑“一个女人懂什么做生意”。

到那些人偷偷抄她的经营模式却怎么也学不像。

就像《鸡毛飞上天》里骆玉珠说的那句……

“我不信命,我信自己。”

她不信女人天生就该围着灶台转。

不信生意场是男人的专属地盘。

不信命运这几个字比她自己的一双手更有力量。

她信每一次凌晨四点起床赶批发市场时踩过的水洼。

信每一张被汗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干的钞票。

信每一次被拒绝之后重新敲响下一个客户的门时关节传来的疼痛感。

四部曲的最后一本是《工》,写的是弟弟……

国企工人,铁饭碗端了半辈子。

然后被时代的洪流冲到没有铁饭碗可端的地方。

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工厂倒闭。

是一整个时代的阵痛……下岗、转岗、再就业。

从“单位人”变成“社会人”。

从“我这辈子就在这个厂了”到“我还能干什么”。

那是这个国家最深刻的一次转型。

每一个经历了它的人身上都带着一道看不见的疤。

四部曲,一部比一部厚重。

一部比一部更深入地切进这个时代的肌理。

这不是一套小说,这是一幅画卷……

是一幅把中国从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从农村到城市。

从底层到体制、从男人到女人全都画进去了的《清明上河图》。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在这个时代里看到的所有真实的、滚烫的东西。

一笔一画写进这幅画卷里。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功勋章,是写给这个时代看的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