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五章 公道
段无疆站在旧道中段,铁尺拄在地上,那把乌黑铁尺的尺身映不出任何光芒,连弑月剑身上的暗金魔焰照到尺面上都被吞了进去,像光照进了一口无底的老井。他没穿执法司的玄黑劲装,只披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黑渍——那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血痕,颜色已经变成了铁锈色。如果把他那把铁尺拿掉,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太始内境街角摆摊算命的老道士,和龙尊身边那个灰发老者有几分相似的气质——都是那种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全无之后反而让人看不透的存在。
但陈峰知道他不是来算命的。
“四将里三个在紫微峰护山大阵外面守着,只有你一个人进了旧道,从出口方向走过来——你不是跟他们一起来的,你是从荒林那边绕过来的。一个人。”陈峰说,弑月剑尖点地,新月之痕在旧道穹顶投下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弧光,“你是想单挑,还是想谈 ?”
“都不是。”段无疆从怀里摸出一只极旧的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来,他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然后把酒囊往陈峰方向递了递,动作自然得像两个在老酒馆里拼桌的陌生人,“老夫是来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陈峰没有接酒囊。段无疆也不在意,收回酒囊又灌了一口,然后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怪——瞳孔是灰白色的,和骨阴那种万年不变的死人灰不同,段无疆的灰白里还残留着几丝极淡的血色,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伤口愈合了几千年也没能完全褪干净。
“你身上有归墟之门的开门余韵,不是走过门的人该有的那种残留——是开过门的人才会有的印记。归墟之门已经关了七次,每次都是接引使按流程开,按流程关。只有这一次不是接引使开的,也不是太始殿批的。你们是硬破的。墟界三祖献祭,硬把门撕开一道口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归墟之门不是一座普通的传送阵。它是苍源天上古时期的封天结界核心,封印的不是源,是九天的飞升通道本身。上古之战后有人把九天通往上界的路全部封死了,只留了归墟之门一扇。三祖献祭破封,等于把上古之战留下的封天结界撕了一道口子。整个苍源天都在震动,你以为太始殿为什么这么紧张?他们怕的不是你们这群人,他们怕的是你们这一推,会把封天结界里封着的东西也推醒。而陈峰你,就是那个推门的人。”
陈峰右脸颊上的暗金细线跳了一下。封天结界。上古之战。他在接引塔底古脉深处见过苍梧渊的虚影,苍梧渊的剑尖曾钉在荒种的核心上,那段记忆碎片里就有“封天”二字。但当时记忆碎片的清晰度太低,他没看清上下文——原来不是封荒渊,是封整个九天的飞升路。七次飞升都是接引使开的外门,只有这一次是从里面踹开的。
“所以青扇说我们坏了规矩,”陈峰缓缓说,“不是坏太始殿的规矩。是坏上古之战的规矩。”
“上古之战的规矩,也是强者定的规矩。强者打赢了,把弱者的路封死,然后说这是天道。万年来苍源天没人敢动封天结界,不是因为尊敬它,是因为怕它里面封着的东西。怕几万年前被打败的那些老东西还没死透,怕门一开会有人从里面伸出手来。你们不是伸出来的手,你们是从门里走出来的活人。所以太始殿有人怕你们,有人恨你们,有人想收你们——因为你们本身就是活的证据。证明封天结界可以被打破。证明强者定的规矩,可以被一群不守规矩的人推翻。”
他把酒囊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将空酒囊往腰间一挂。
“所以老夫亲自来问你一句话——你破归墟之门,到底是为了飞升上界占山为王,还是为了给下界的人求一条公道?”
旧道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穹顶上垂下的干涸源脉残丝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偶尔闪一下黯淡的金光。陈峰握着弑月的手没有松,但他的左眼——那只没有被魔神面具覆盖的人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被戳中了。他想起了墟界三祖。碧落海消散前最后那一眼,绿光散成漫天萤火;殷红衣的骨翼碎成千万片红蝶,红伞飘落在墟界裂缝边缘;蛮骨的战斧拄在地上,整个人化成一尊赤金色的雕像,然后雕像也碎了。他想起了玄幽。她在门里经脉尽碎,用最后一口气撑着站姿走到苍源天,白骨接引使说“少了一个”,她的骨珠现在还嵌在殷墟的刀柄上,凉的,从过门那一刻起就是凉的,没有变过。
他想起了冰阮。她封自己的时候在笑,怕他心疼,就把最疼的表情藏在冰层最深处。他想起了九天上那些经脉爆裂的修士。归墟之门开了,源涌入九天,九成人爆脉。他传下“以骨为器”的心法,救了一批人,但没能救所有人。那些在源灌中爆体而亡的散修,连名字都没留下。他们不是飞升者。他们只是住在那片被封印了飞升路的大地上,被上界遗忘了万年的一群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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