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它是从整个盆地的地底深处往上涌,像是埋在地下的数千具骨骸同时用胸腔共鸣,吹响了同一支已经锈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战号。
那声音粗粝、苍老,带着一种金属与骨头摩擦的质感,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鼠王的尾巴尖上的灰白色雾丝在那一刻全部竖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蝙蝠王悬停在我们头顶三丈高的位置,双翼展开不动,他在用声波探路,但探出去不到五十丈就收回来了,他说那些残影在发出一种干扰频率,他的声波探出去像是撞进了一片碎镜子堆里,回弹回来的全是碎片。
肉丸子从地上弹起来落在我肩膀上,混沌法则在它体内疯狂运转着试图解析这片混乱的源头,它说那些残影不是幻象。它们是法则碎片凝聚成的实体,是那些上古神魔和妖兽在临死前爆散出来的部分意志和灵力,被迷雾重新拼接起来之后形成的半虚半实的形态。它们没有神智,但保留了战斗本能。
那支号角声停了,然后战场开始了。
从盆地东侧的地面上,像春笋一样从土里拱出了第一排身影。那些身影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一层骨白色的轮廓。
它们有四肢、有躯干、有头颅,但五官是模糊的,像一团被水泡过的墨迹。
它们的脚离地大约三寸,不是踩在地面上的,是悬浮着的。第一排数量大约是三四十个,形态各异,有些是两足直立的,有些是四足着地的,有些是带着翅膀轮廓的。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齐刷刷地把头颅转向了我们的方向。
然后第二排从更远的地方拱了出来,数量更多,大约上百。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像波浪一样从盆地的各个方向往外涌,很快就看不到尽头了。
那些残影有高的,高到像一棵移动的枯树;有矮的,矮到像一只爬行的蜥蜴;有宽的,宽到像一面移动的盾牌;有窄的,窄到像一根竖着的骨刺。
它们的形态越往远处越模糊,最近的还能看出大概轮廓,远处的几乎是一团灰白色的光斑。但它们的朝向是一致的,全部朝着我们。它们没有动,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片被冻结在某个瞬间的潮水。
鹤尊的新羽翅收拢了一半,他的阴阳法则从他体内流淌出来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把所有人笼在里面。鹤尊对着我说道:“小子!那些残影在等,它们在等一个触发条件,等某个信号。他说现在这些残影是静止的,但我们刚才听到的号角声,如果再来一次,它们就会动。”
他话音还没落,远处又传来一声号角。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沉得像地壳在摩擦。
那一瞬间,所有的残影同时动了起来。最近的那三四十个残影朝我们扑过来的速度,比元婴修士全力冲刺还要快,它们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生物该有的声音,只有一层层灰白色的雾丝被它们破开时发出的、像撕扯绸布的声音。
鼠王第一个迎了上去,他的肉身膨胀到了极限状态,尾巴像一条钢鞭横扫出去,抽在第一个扑到的残影身上。
那残影被抽中的部位像一层水波一样凹陷进去,然后整具残影从内部炸开成了一蓬灰白色的雾丝,但那雾丝没有消散,在空中重新聚拢成原来的轮廓,两息之后就重新成形了。
鹤尊用阴阳法则凝出一道光刃朝外斩去,斩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具残影。
光刃穿过了它们的身体,在它们身后斩裂了一块正在生长的肋骨。
但那三具残影只是被光刃带过的部位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小花的地刺从地面拱起,穿透了两具残影的脚底,把它们像串糖葫芦一样钉在半空中,但那两具残影挣扎了半息之后,直接从地刺顶端滑脱了出来,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地继续朝前扑。
玄冥的刀光和司寒的刀光同时亮起,两道刀光交叉着劈进了残影群最密集的部位,劈出了两道深深的裂缝,但那些裂缝在残影群中像水面上的划痕一样,很快就合拢了。
七只噬魂虫的噬魂之力涌出去包裹住了一小片残影,试图吞噬它们的魂魄。但片刻之后,七只噬魂虫同时缩了回来,其中一只说那些残影的魂魄不是完整,它们是碎的,像打碎的瓷碗碎片拼起来的拼图,噬魂之力吞进去之后什么都吸不动,因为它们的魂魄本身已经是被碎片化了的。
肉丸子从我肩膀上弹出去,混沌法则从它体内爆发出来形成了一圈暗金色的冲击波,冲击波扩散开去撞上了一大片残影,那片残影被冲击波推得向后倒退了数丈,但它们在倒退的过程中形态没有散,落地之后立刻又重新朝前涌了过来。
我被六只噬魂虫托着升到半空中,玄冥从下方冲上来护在我侧翼,司寒从我另一侧冲上来。我在半空中往下看,看到了那片残影潮水的规模——整个盆地的地面像被一层灰白色的地毯覆盖了,那层地毯还在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涌越密集,越涌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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